2028年7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383天。
广播里的电流声滋啦响了两下,接着是秦建国毫无起伏的声音。
“一号防卫令即刻生效。”
“兹成立特别勤务队,负责危险区域清理及特种物资回收。原保卫科转为内卫,负责内部静态防御。即刻起,原搜索队停止一切武装探索任务,仅保留常规物资搬运与外围拾荒职能,所有高风险区域行动统一由特勤队接管。”
广播声收尾,走廊里只剩通风管道的嗡嗡声。于墨澜拄着拐杖,站在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口。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保卫科长梁章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门旁的墙上刚贴了一张新的告示:“保卫科(内卫)职能移驻一楼门岗”。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相遇。
“张处长给你们安排的新地方不错。”于墨澜侧过身,语气平淡,“一楼门岗离大门近,方便内卫站岗。”
梁章的脚步没停,也没让路,径直撞了上来。
没有什么夸张的声响,只有纸箱棱角狠狠顶进肌肉里的触感,力道很阴。
于墨澜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章抱着箱子快步离开。走出三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枪柜的方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回头,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一个工人爬上梯子,把墙上的“保卫科”职能表撕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特勤队(武装)。铁牌是用废路牌做的。
于墨澜推开门,走进了这间曾经象征着大坝内部最高暴力机关的办公室。
桌上还留着梁章没带走的半包烟和几个茶渍印。他没有坐那把真皮椅子,而是走到枪柜前。
“钥匙。”他向身后的徐强伸出手。
徐强把一串从总控室领出来的铜钥匙拍在桌上。
于墨澜拿起其中一把,插进枪柜的锁孔。
“咔哒。”
柜门弹开。
徐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了。
“操,就这?”他从柜子里拎出一把满是油污的81杠,拉动枪栓检查。枪身上还留着灾前的铅封,编号是“WJ”开头的。油封的味道很重,说明这些家伙什儿在柜子里睡了很久,以前没人敢动,也没人配动。
“三条长的,两把短的?”徐强指着枪柜后排空着的枪架,“那批95呢?还有防暴枪呢?”
“张铁军带走了。”于墨澜拿起一把92式,退下弹匣,空的。“他说内卫负责大坝核心安保,需要‘精良装备’。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些‘老古董’。至于子弹,每次出任务前得拿着秦工的条子去领,一颗一颗数。”
“这怎么打仗?”徐强把枪重重地拍回柜子里,“拿着这几根烧火棍去跟周涛他们磕?”
“缺枪是一层,缺子弹是另一层。”于墨澜说,“先把这些分了。通知外面那几个新选进来的,半小时后去训练场。”
内卫在门外重新贴了一张封条——
“原保卫科机构封存”。
训练场在大坝的泄洪道平台上,也是小雨平时射箭的地方。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五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成一排,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们都是于墨澜从上百号工人里挑出来的,有的是以前修重机的,有的是干爆破的,共同点是眼神里都透着股狠劲,而且没成家——于墨澜跟他们一比简直是异类。
于墨澜把一把工兵铲扔在地上,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特勤队不养闲人。”他看着这些人,“只要能干活的,不管是跟人拼命还是当修理工。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队伍末尾有个戴眼镜的瘦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些闪烁。但他刚退半步,就被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用胳膊顶了回去。
“站好了。”大汉低声骂了一句,“想想吃的。”
瘦子咬了咬牙,重新站直了身体。
“很好。”于墨澜点了点头,“徐强,带他们去跑负重。”
徐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沙袋:“一人两袋,扛起来。”
平台角落还留着武警时期的射击靶,编号整齐;新人却连如何背枪都要徐强一个个纠。
那个瘦子叫田凯,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第一次扛沙袋,重心没稳住,一百斤的沙袋压得他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死死扣住袋角,指甲都要抠断了,眼镜滑到了鼻尖也不敢扶。
旁边已经有两个新人吐了一地酸水,但吐完了抹把嘴,还得接着扛。
没人笑他。大家吃顿饱饭就很不容易了,哪有多余的能量浪费在体能训练上。
休息间隙,田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那是一张医务室的领药申请,上面“透析液”三个字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批着“暂缓”。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抖得厉害。
“别看了。”旁边的彭东来递给他半根烟,“看也没用。听说黄威那时候……”
“嘘!”彭东来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闭了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巡逻的内卫。
三天后,徐强回来时,特勤队几个人抱着一箱战术背心跟在他身后。
"拉枪栓才让路。"徐强把一件背心拍在桌上,"那个领头的看见秦工的章,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缩了。"
于墨澜拿起一件背心,扣上卡扣,试了试松紧:"还有什么?"
"走廊围了十几个人看,散得挺快。"
下午,在通往种植区的坡道上,特勤队征用了一辆原本运送有机肥的板车来拉弹药装备。
下午,于墨澜去种植区那边督促物资移交。苏玉玉站在温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没有盖章的征用条,看着特勤队员把板车推走,没有说话。转身的时候,她用一条胳膊夹起一袋肥料,扛了上去。
第七天,于墨澜去了一趟医务室。垃圾桶里堆满了染血的棉球。
"肋骨断了两根,脸部软组织挫伤。"李医生一边剪纱布一边摇头,压低声音,"徐强下手太狠了。"
于墨澜靠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被打得变了形的老兵。那个老兵以前跟他一起出过任务,这时候却偏过头不敢看他。
于墨澜扫了一眼床尾的配给卡,停了一秒。
“给他们打点止痛针。”他对李医生说,“算在特勤队的账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旁边的护士记录时停顿了一秒。这是大坝第一次有人把内部冲突的医疗费用列入正式支出。
第十天深夜。
于墨澜坐在特勤队的新办公室里,擦拭着那把从梁章那里缴获的92式。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徐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湿气,脸色有些难看。
“巡逻完了?”于墨澜头也没抬。
“完了。”徐强把湿透的雨衣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外围没什么动静。不过……我们在三号哨犯了个错。”
于墨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错?”
“野猪在那边设伏的时候,非说那里视野好,没注意到下风口有个通风井。虽然没出啥事,但如果底下有人偷袭,我们刚才就全灭了。”徐强抓了抓头发,“那是他自己选的点,我没拦住。他以前虽然跑外勤多,但干的都是‘平推’的活儿,这种细致的伏击,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记下来,明天去封死。”于墨澜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呢?”
徐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块,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在三号哨的签到本底下发现的。没沾水,用一颗9毫米手枪弹压着的。”
于墨澜拿起纸块展开。
那是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背面还印着“荆汉水利”的抬头。正面用碳素笔工整地记录着:
【7月9日夜间岗哨观察】
02:15 - A组巡逻迟到3分钟,队形松散,且有人交头接耳。
03:40 - 三号哨位盲区出现火光(疑似吸烟),持续4分钟。暴露位置。
04:10 - 换岗间隙,哨位空置1分20秒。
下半部分是一份名单,字迹换了个更锋利的笔锋:
田凯:母亲重病,急需胰岛素。(注:库存归二号库。)
彭东来:好赌,欠后勤组物资。(注:给两罐肉就行。)
……
纸张的最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批注:
“连饭都吃不饱。要想日子过下去,懂点规矩。”
徐强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张铁军这是骑着我们的脖子拉屎。”
于墨澜慢慢把纸揉碎,扔进垃圾桶。
他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扫过。
“明天开始,把外围巡逻频次加倍。”于墨澜的声音很冷,“田凯去李医生那里,让他批一张申请,走我的名义。彭东来欠后勤的那点物资,替他补上,别声张。吃的,用的,我去找苏玉玉,不走后勤处的账。告诉野猪,小吴的事我没忘,再让我看见他在岗哨抽烟,就滚回C区去。”
徐强吐出一口烟,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