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沉舟闻言,只是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有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也有一种润物无声的稳重。
“幼恩,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幼恩看着他,没动,也没坐。
“你已经叫了。”
他点点头,脾气很好的样子,没有因为她话里的冷意产生任何不悦,沉默了几秒,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幼恩,你对小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幼恩眯了眯眼。
他在提醒她什么?
她没接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遍整间休息室。
沙发,茶几,窗台,门锁。
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但他进来了,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着,等着她回来。
她的后颈有些发凉。
一个和白家周旋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能让白崇祐那么避之不及的人,一个稳坐家主之位多年没被掀翻的人,绝不可能只是表面看上去这般温润。
白沉舟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收在眼底。
他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兴味。
像猎人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只毛色罕见的狐狸。
“上次去拜访老夫人,没能见到你,”他说,“很遗憾。”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自然:“白家的请帖,已经送到了武家,你,要去吗?”
幼恩看着他:“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吗?”
“或许,在白家,会让你有一些意外的惊喜。”
“不去。”
白沉舟轻轻叹了口气:“去吧。”
幼恩依旧那句:“不去。”
他看她片刻,笑意淡了一点,但依旧温柔。
“那我只能把你打晕带走。”
“……”
幼恩看着这个贸然出现的男人,声音又冷又稳。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威胁我?”
白沉舟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只是来看看我的侄子。”
“那我做了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非逼着我去你们白家的宴会不可?”
白沉舟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幼恩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王绍清。
王绍清的斯文之下,是压不住的疯。
而白沉舟的温润之下,是藏得更久,更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说白家有意外的惊喜?
行啊。
她点点头:“您作为长辈,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我去白家,传出去太掉辈分,也显得我太不懂事。不如这样,对外就说,我哭着喊着要去白家。”
“刚好,也满足您今天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优越感。”
白沉舟看着她,笑了。
“我,耀武扬威?”
她不再多说:“你目的达到,可以走了。”
白沉舟没在纠结这个话题,看了看桌上的菜,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菜色依旧精致,只是凉了。
他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擦肩而过,白沉舟在她肩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注意休息。”
他身上有一种极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木调,像是在佛堂里沾染了很多年,已经渗进了骨子里。
幼恩看了眼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休息不了,我会一直守着,”她说,“防止再进来一个像你一样的。”
白沉舟收回手,笑了笑。
“傻孩子。”
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天真的可爱。”
门开了,又合上。
幼恩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天真的可爱。
天真的可爱。
她一遍一遍地咀嚼这句话,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冷。
也不只是冷。
-
白沉舟走了之后,原本守在外面的保镖才终于能动了,一个个脸色发白,走过来就低头请罪。
说被人从后面制住了,没看清人。
也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因为不是外敌,是内部人动的手。
等他们挣脱出来,白沉舟已经进了休息室。
幼恩没怪他们。
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如果白沉舟是硬闯,武家的人还能拼一拼,可他是从内部瓦解的,这些人就算再怎么防备,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自己背后的人。
唯一能做的,只有加强巡逻。
“去查人,”幼恩说,“全部重新核一遍,不确定的,清出去,宁杀错,不放过。”
“是。”
这是其一。
另一件事是,赵宗胥来了。
医院门口,武家的岗哨把人拦了。
可赵家毕竟是大小姐名义上的夫家,下面的人再执行命令,也不敢真的把人晾在雪地里。
于是层层通报,报到了幼恩这里。
“让他进来。”幼恩说。
武家的保镖里既然已经有被渗透的,那就绝对不止一个。
她现在信不过任何人。
赵家是暂时可以合作的盟友。
需要利用一下。
但幼恩不知道的是,赵宗胥的车到医院大门口时,先跟白家的车打了个照面。
赵宗胥见过白沉舟几次。
因为白珊珊的原因,在一些不公开的场合里,他和这位白家家主碰过面。
印象里,白沉舟话很少。
寡言,温润,但谁也看不透。
但今天,那辆车的后窗破天荒地降了下来。
白沉舟坐在车里,侧过头,隔着一段距离看过来,他看了赵宗胥很久,说了一句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武雁夫人对你这个孙女婿,很满意吧。”
赵宗胥面上不动,随便敷衍了过去。
“长辈的事,我不清楚。”
白沉舟又看了他很久,才离开。
而赵宗胥也直到见了那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女人,才从刚才那场会面中抽离出来。
“你见过白沉舟了?”
他走过去,刚要问,“他找你聊了……”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她抓住了。
细瘦的手指,冰凉的。
“跟我来。”
幼恩拉着他,转身就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
赵宗胥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着的手,没挣。
“去哪?”
“找医生。”
“你是不是一直没休息?”
幼恩没说话。
她拉着他一路找到今天负责抢救的医生,医生一见是她,脸上就堆出为难。
幼恩开门见山:“我要进去看看我奶奶。”
医生摇头:“武小姐,现在真的不能进。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不能探视。”
“我就看一眼,”幼恩说,“我什么都不做,只看一眼,不放心。”
医生的表情很纠结。
对,不是不愿意,是他在纠结。
幼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句:“是不能,还是你不敢?”
医生脸色变了一瞬。
赵宗胥看着他们俩打哑谜,心想这女人放自己进来,果然没什么好事,她怀疑这医院里有问题。
让他陪着一块来,不过是拿他当人肉盾牌。
陈幼恩,真行。
幼恩又重复了一遍:“我只看一眼。”
医生看着她,又看了眼她身后的赵宗胥,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们跟我来,先消毒。”
幼恩和赵宗胥跟着医生去做了全套准备。
手消,换隔离衣,戴口罩,鞋套。
病房里很安静。
老太太和白崇祐在同一间。
两张病床并排放着,周围全是仪器,监护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滴答滴答,是这屋里唯一的声音,老太太身上缠着纱布,额头有伤,白崇祐也一样。
两张脸都灰败得没有生气。
医生在旁边小声说:“最多十分钟。”
“你出去吧,”幼恩说,“我要单独待一会。”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赵宗胥,还有两个躺着的人。
幼恩站在老太太床边,垂眼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老太太的手背。
皮肤是热的。
呼吸浅而快。
赵宗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想说什么,又觉得这女人不需要人安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嘴这么笨。
想了半天,总算挤出一句。
“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幼恩动了。
她走到白崇祐床边,手一抬,把他的被子掀了起来。
白崇祐没穿衣服。
因为抢救需要,身上的衣物早就被剪开,底下几乎什么都没剩。
赵宗胥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幼恩站在原地,盯着看。
一直看。
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知道她和白崇祐已经出了五服,可这毕竟是名义上的弟弟。
她一个女人,当着他的面,盯着另一个男人的身体看……
这算什么?
他刚想出声阻止,幼恩已经把被子盖了回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医生冲了进来,脸色很难看,指了幼恩,手指发抖。
“武小姐,你……你这是干什么!”
赵宗胥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把人护在身后。
可幼恩忽然晃了一下。
她抓住赵宗胥的手臂,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过去。
“赵宗胥。”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点有气无力的虚软。
“我一天没吃饭了,好像有点低血糖。”
赵宗胥一愣,反手扶住她。
医生也顾不得发火了,上前想帮她检查。
赵宗胥已经把人半搂半扶地带了出去。
“我带她去休息。”
走廊里,幼恩坐在长椅上,闭了闭眼,说:“你能去给我买点吃的吗?”
赵宗胥沉默两秒,点头:“行。”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女人,根本不是低血糖。
她把白崇祐的被子掀开,不知道在看什么。
医生冲进来,她就装晕。
现在又支他走。
他有一瞬间想戳穿她,可想想,又算了,跟她计较什么。
第三个人一走,幼恩抬起头,脸上再没有半分虚弱,她看向站在一旁,明显还没缓过神的医生。
“里面的,根本不是我奶奶。”
医生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武小姐……”
“说。”
医生白着脸,嘴唇哆嗦着,闭了闭眼,像认命一般,开了口。
“今天一早,老夫人出事之前,我就接到过通知。”
他咽了口唾沫。
“说让我配合老夫人行事,我本来做足了准备,但没想到最后送进来的,会……竟然不是老夫人本人!”
看幼恩不太理解的样子,他解释道。
“我照顾老夫人的身体好几年了,老夫人出席一些公开场合,或者有公开行程,都会准备替身,今天送来的这位,我之前见过一次。”
他抬起头,像在回忆:“是老太太的替身,但白少爷那一个,我不敢确认。”
幼恩嗯了一声。
她能确认,里面那个,也不是白崇祐。
“武小姐,我本来以为,这是整个武家配合演的一场戏,可看你的反应,似乎根本不知情。我怕老太太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话说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太太和白崇祐,根本没在车祸里。
下落不明。
可到底是因为车祸而下落不明,还是被人先一步带走,又制造了这场车祸?
幼恩没再问医生。
她叫来武家保镖,随便找了个由头,让人把车辆从离开武家,到最后被救援之间所有的监控和行车记录仪全部调出来。
半个小时后,结果报回来。
没有破绽。
路线、时间、车速、事故,全都对得上。
那也就是说,如果车是真的,出事过程也是真的,但车上的人被换过了。
事情从宅子里就不对。
幼恩靠在墙上,把时间倒推。
老太太出门之前,见过谁?白崇祐出门之前,见过谁?谁能在宅子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两个大活人换走?
她想来想去,发现自己忘了一个人。
老媪。
-
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幼恩当即要驱车回武家,走到楼下,又停住了。
她硬是等到了赵宗胥来。
只是她没想到,后来又在门口会碰见两个不速之客。
林若愚和符若。
符若是执意要来的。她听说老太太出了事,红着眼眶站在医院门口,怎么都不肯走。
她跟了老太太那么多年,是真的把老太太当祖母照顾。
幼恩看着她们,没说话。
赵宗胥的车正好过来。
幼恩冲他看了一眼,又看向门口的符若和林若愚,赵宗胥会意,下车,上前,虚虚地扶住她的胳膊。
“武小姐悲伤过度,身体不适,需要回家静养。”他对旁边人说。
符若愣愣地看着赵宗胥。
他那么自然地站在幼恩身边,替她挡着风,替她应付着周围的视线。
为了联姻,赵宗胥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
林若愚站在几步外,一直没动。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来。
-
车从医院正门驶离时,外界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武家大小姐因悲伤过度,被未婚夫赵宗胥从医院扶出来,上了车,而赵家只把人送到武家大宅门口,车都没进,就离开了。
赵家少爷不愿联姻。
赵家只是尽人道主义。
外界人云亦云。
幼恩不在乎。
她进门就问:“老媪呢?”
家里的佣人一愣:“老夫人昨日出门前,把老媪遣走了。”
“遣去哪?”
“不清楚,老媪自己收拾了东西,连夜走的。”
幼恩在宅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老太太的佛堂门口。
里面很静。
供桌上摆着几排遗像。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人,眉眼清丽,嘴角带一点笑。
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幼恩站在照片前,很久,没有动。
忽然,身后有了动静。
是那个跟了老太太很多年的老佣人。
“大小姐。”
老人从佛堂后门走出来,脚步极轻,声音压得更低:“老夫人交代过,武家树敌众多,她每一次出门,都代表一次挑战,如果她出了事,就让我把保险柜的钥匙交给您。”
她的手伸出来,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幼恩接过钥匙,看了很久。
保险柜在佛堂后面的暗格里。
她打开,里面除了厚厚一沓文件、房产、地契,还有一本日记。
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边角卷起。
她没耐心一页页翻,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时间是不久前。
字迹是老人的。
“姐姐,我见到你的孙女了。”
“她和年轻时的你,长得真像,我看向她的眼睛,会想起你。我用我苍老的手去触碰她,摸到的,是当年你去世那天,最后一滴眼泪划过的地方。”
“姐姐,今天我让孩子拜了你,孩子很好,你也很欣慰吧。”
“今天认亲宴,我给孩子打扮,孩子很美。”
“人生长恨水长东。”
“姐姐,我好恨。”
“这一切实在是太令人寒心了,应该没有比出卖,更让人悲伤又难看的事情。”
“武家甚至,从未向他们索要过钱款。”
幼恩看完最后一条,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门外,佣人轻轻敲了敲门。
“大小姐。”
“什么事?”
“白先生,白沉舟,让人送来了一套礼服,说是让您在宴会上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