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血流了很多。
医护手忙脚乱,张翊东气息奄奄。
周霖冬站在原地,手上的刀还没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在抖。
燕老爷子看着外孙,脸色难看至极。
“霖冬!”
周霖冬像被这一声叫回了魂。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外公,喉咙里终于滚出几个字:“我……不是……”
没有人听他说完。
燕家的人已经冲了上来,把周霖冬团团围住,把他从这满地血腥里迅速剥离出去。
周围的看客们,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燕家唯一的继承人,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拿刀刺向武家小姐。
这要是传出去,燕家就算名声不毁,在教育界经营多年的清誉也要折去大半。
燕老爷子第一时间护住外孙。
然后,才想到声誉。
可已经晚了。
宋祁砚是第一个开口的,声音端端正正地插进燕家的喉咙。
“燕家继承人当众行凶,要对武家小姐下手,真是好家教,看来燕家对武家的忠心,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燕老爷子回头,看向那群早就傻了的男人。
那群人比他更慌。
他们比谁都清楚,燕家一旦被拉下水,他们的棋就全乱了。
“燕老,事已至此,咱们没有退路了,不如就做到底。”
燕老爷子没应声。
他看看外孙,又看看站在陈京年身旁,面色出奇平静的幼恩。
不对劲。
那个姓张的小子是昨晚才到燕家的。
是他外孙亲自带回来的人。
他原以为是个憨傻的小子,留着也无妨,谁能想到,今天这把刀,会以这样的方式,捅回到燕家自己身上。
可武家真的不知情吗?
如果这是武家安排好的,那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而且现在,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
伤人的是他外孙。
就算武家今天倒了,燕家也撇不干净。
想到此,燕老爷子不说话了。
而随着周霖冬这个突然裂开的口子,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势往前推去。
那群男人看燕家迟迟不动,自己的夫人又一个个护在幼恩前面,其他家族则都在看戏。
他们心里恨极,可走到这一步,已经退无可退。
还好。
还好他们还有后手。
那些孩子们,想必已经掌握了各家的大半势力。
所以他们还能稳住。
燕家不出手又怎样?
只要大半个京城还在他们控制之中,别说武家,就算想把陈贞海拉下马,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为首的男人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联系外面。”
手下立刻去打电话,可一个接一个,全都不通。
他们的脸色终于变了。
白沉舟安安稳稳地站着,像在看一场和他无关的戏。
白夫人却皱了眉,低声骂了句。
“一群废物。”
白沉舟神色一敛,看了她一眼。
陈贞海八方不动。
吴芊慧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滩血,又抬头,看了看燕老爷子愈发苍白的脸。
那群男人正慌得不行,外面忽然传来大片脚步声。
他们心上一喜,以为是救兵到了。
结果一看,全都傻了眼。
来的不是他们的人,是各大家族原本的掌权者。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宗胥。
他穿了一身黑,肩上还落着没化净的雪,人往门口那么一站,几分邪气。
谁也没看,先在人群里找到了幼恩。
幼恩唇角刚弯了一下。
后颈忽然多了一只手,陈京年不轻不重地把她往后一拎,赵宗胥看不见她了。
幼恩:“……”
那群男人已经彻底慌了。
“赵……赵家的人怎么会在这?”
“你们不是应该……”
“那些孩子呢?他们不是已经掌控了各家吗!”
……
没人理他们。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过多解释。
幼恩昨晚让赵宗胥去办的事,成了。
那些家族被算计了这么多年,孩子被拐走、被灌输了满脑子错误的东西,如今在武家和赵家联手之下,得知真相,反扑得又快又狠。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而被反噬得最惨的,就是眼前这些男人。
他们在场外布置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反而成了自己给自己挖好的坟墓。
钱没了。
人也被一网打尽。
连那些家族也全都得罪了。
他们谋划了几十年,到头来,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武纪原这时也跳了出来,清了清嗓子。
“我爷爷说了,你们家欠武家的钱,可不少。”
他父亲也咳了一声:“确实,我能作证。”
“赵宗胥!”有人红着眼质问,“你们赵家到底怎么知道的!”
赵宗胥笑了笑。
他仍站在门口,连步子都没动一下,只把目光轻飘飘地往幼恩那边一撂。
“谁让我有个神机妙算的未婚妻。”
幼恩:“……”
陈京年握着她的手,在用力。
幼恩:“……”
赵宗胥,你收敛点。
那群男人更不甘心。
“就算她猜到是我们,她也不可能把所有人员都查出来!她根本没有时间,她连特训营都没去过!”
幼恩没理会他们,只探出一颗脑袋,看向赵宗胥。
“她来了吗?”
“来了,”赵宗胥说,“说担心你,非要跟来帮忙。”
幼恩笑了:“请进来。”
片刻后,一个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齐茗。
她像是很怕这种场面,脚步都打着颤,可还是努力挺直了背,她先看向幼恩,小声问:“幼恩,你没事吧?”
幼恩摇了摇头:“没事。”
然后,她看向了那群男人。
“你们的联络部署,确实很隐秘,可巧了,我这位朋友,心细如针。”
那群男人的脸已经绿了。
幼恩慢悠悠地说:“说起来,好像还是你们的人先‘猜测’她跟我不合,为了找到我的弱点,才把她‘收编’进去的,对吗?”
没人回答。
他们确实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细节。
下面的人办事,他们只看结果。
可从这丫头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一巴掌抽在他们脸上。
“你到底给了她什么!”有人逼问,“她凭什么帮你!你给了她多少钱?还是许了她什么好处!”
幼恩想了想。
“什么都没有,”她说,“一个承诺,算吗?”
“承诺?”
齐茗被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退了一步,又像想到了什么,悄悄问幼恩:“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幼恩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是。”
齐茗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幼恩,又看了看这满堂或站或坐的人,像在给自己壮胆,手指绞着衣摆,半晌,才终于开口。
“幼恩,我还查到了一些事情。”
“你说吧。”
这一刻,幼恩心跳已经在往下坠。
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了。
从白沉舟那个“知遇之恩”的否认开始,从老太太日记里那句“人生长恨水长东”开始,从那些男人敢在灵堂前如此放肆开始,她就知道。
有些真相,迟早要被人掀到台面上来。
“我跟着他们的人,听他们说,当年武羡夫人的女儿和女婿,不是死于政局。”
在场之人,脸色巨变。
“他们说……”齐茗吞了吞口水,“是有人递了假消息,让两位误以为局势已经稳了,那封亲笔信,是伪造的,送信的人,是从武家内部出去的。”
所有人像被掐住了喉咙。
连香火气都仿佛凝住。
“他们说,背叛者……”
齐茗目光越过幼恩,扫向那几张早就不自然的脸。
“是当时武家最信得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