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太久,幼恩真十天不回家,白崇祐能把京城闹个天翻地覆。
翌日一早,她偷偷跑路。
周星锦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他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
再看房间,没人,她衣服也没了,人走了有一会儿。
周星锦掀开被子看看自己,躺在床上,无语笑了,他闭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你人呢?」
「睡完就跑,是不是还想提上裤子不认账?」
那边回得很快。
「下次再来找你。」
周星锦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打了一行字。
「一觉醒来没有你,得了,白睡。」
这次那边顿了一下,才弹回来一条。
「一觉醒来看见你,完蛋,装睡。」
周星锦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声,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身上的味道。
很淡,但足够他再睡个回笼觉了,好吧,其实也睡不着。
心想她,它也想她。
哪哪都不争气。
-
公司那边已经发了三条消息,全是麻烦。
“去公司。”
幼恩靠在后座,腰还酸着。
衣服是摸黑穿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到车上才发现,又解开重系。
-
到了公司,有人看她来得这么早,愣了一下。
“小姐,蒋先生已经在里面了。”
幼恩脚步一顿。
蒋政青。
从月光杯之后,他们就没见过面。
比赛那天他坐在观众席,她在台上,灯光太亮,她知道他一定看她,但那天人太多,也没说上几句话。
后来庆功宴上也没找见人。
听温舟铠说,他帮她处理完公司的事就回了。
她推门进去。
蒋政青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旁边摞着几沓文件。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样,温和,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温泉。
“来了。”语气寻常,仿佛昨天才见过。
“你怎么在这?”
“公司最近有几笔账不对,”他合上电脑,“我过来看看。”
幼恩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了翻,是港口的对账单,有几笔数目对不上,差得不多,但差得太巧了。
她往下看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这是有人在做账。”
“嗯,”蒋政青说,“做得很细,要不是新换的财务系统有自动比对功能,根本发现不了。”
幼恩抬头看他:“查出来是谁了吗?”
“查到了,但你得先处理另一件事。”
“什么?”
蒋政青从旁边抽出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是西城那个项目的合作方,忽然反悔,要重新谈分成比例。
“他们觉得武家刚经过动荡,好拿捏,”蒋政青说,“昨天派人来过了,态度很强硬。”
幼恩冷笑了一声。
“强硬?那就换人。”
“换人容易,”蒋政青看着她,“但对方背后是赵家那边的一个旁支,武家和赵家合作蒸蒸日上,动他,外面会徒增口舌。”
幼恩翻着合同,没说话。
蒋政青也没催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幼恩看完最后一页,把合同合上。
“你帮我约他们的人,明天下午。”
“你亲自去?”
“嗯,赵宗胥那边,我自己跟他说。”
蒋政青看了她两秒,点点头,把合同收起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像他这个人。
“还有,”他说,“碧瓦轩那边的账,我帮你重新理了一份,老太太身体刚好,这些事不该让她再操心。”
幼恩看着他。
他低头写字,侧脸线条分明。
从她和他重逢到现在,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变过。
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永远把事情办好,然后退到一边,不争不抢。
“蒋政青。”
“嗯?”
“月光杯那天,你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他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你在台上,我在台下,”他说,“看见你就够了。”
幼恩没再问。
-
第二天下午,幼恩带着蒋政青去了西城。
谈判在一间茶室里。
对方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孙,赵家旁支的女婿。
说话拿腔拿调,张口闭口拿赵宗胥说事。
幼恩听他说了十分钟,没打断。
等他终于停下来喝水,她才开口:“你刚才说的分成比例,跟合同上写的不一样。”
“合同可以改嘛。”
孙总笑呵呵的,“武小姐年轻,有些事可能不太懂,现在这行情——”
“行情我懂,”幼恩打断他,“而且我更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比倒台的白家还狂。”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背后的倚仗是赵家,觉得武家现在得用赵家,那赵家未来家主赵宗胥没告诉过你,他在追我吗?”
男人终于意识到什么:“追?”
“你们不是已经定亲?武、武小姐,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幼恩掀起眼皮撂他一眼,“你回去问问赵宗胥,他敢这么跟我说话吗?”
“……”
蒋政青坐在幼恩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抬手,把一份文件推上前。
“这是你妹妹名下那家公司的账。”
他说,“上个月刚被查出来虚开发票,您如果不想这件事被捅上去,合同就按原来的签。”
男人的脸瞬间白了。
他看向幼恩,又看向蒋政青,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幼恩站起来。
“分成比例确实需要重新谈,但你能拿到的,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考虑清楚后,合同明天送到我公司。”
“……”
男人面色惨败。
-
出了茶室,天已经暗了。
幼恩走在前面,蒋政青跟在她半步之后,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短,他的影子长,叠在一起。
像一高一矮两棵树。
“蒋政青。”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幼恩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车从身边过,带起一阵风。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南城福利院,他也是这样,永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永远给她兜底,替她操心。
“去碧瓦轩坐坐吧,姨婆前两天还念叨你。”
蒋政青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
他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是热的,干燥的,有薄薄的茧。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
幼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带着初春的凉。
幼恩偏过头,看他的侧脸。
鼻梁很挺,下颌线利落,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半截眼睛。
他像是察觉到她在看,微微偏过头来。
“怎么了?”
“没怎么。”幼恩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手被他牵着,步子被他带着,不快不慢,刚刚好。
她忽然想。
这个人,好像为她而生,从她有记忆那天起,就一直在她身边。
不争,不抢,不闹。
但她回头的时候,他永远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