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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吃过饭,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王桂香赶着牛车从镇上回来,车上摞着两袋新买的化肥,还有菜和调料。
牛走得懒洋洋的,蹄子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一阵声响。昨个儿好不容易下场雨,凉快了些,今天太阳一出来,又晒得人心里发闷。
王桂香摸了把脖子,一手的汗水。
她热得不行,把草帽摘下来扇风,刚扇了两下,余光突然瞟见路边草丛里有东西。
王桂香吓了一跳,下意识勒住缰绳。牛停了,她跳下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
这一看,更是给她魂都要吓飞了。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草有半人高,那人脸朝下趴着,浑身是泥,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皮肉。
几乎在王桂香靠近的瞬间,那人就抬头看了过来。
半长的头发散开,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子,糊在脸上,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露出来,满是戒备,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王桂香被那双眼睛盯得心头直跳,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站住了。
她看这人好像没有攻击她的想法,犹豫了一下,从牛车上抽出个棍子下来,然后又跑到离那人三米远的地方蹲下来,试探着喊了一声:“喂,你咋了?”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王桂香又试探性地用棍子拨开草丛。
那人的身体微微蜷了一下,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着,裤腿上沾着些血。
王桂香了然,估摸着这人应该是从高处摔下来,摔断了腿,没法动弹。
这条路平时没多少人会走,如果不是碰见了自己,一个摔断了腿的人待在这儿,鬼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被人发现,指不定到了晚上就被野狼给叼走了。
王桂香的目光从那条伤腿上移开,又回到那张脸上。
虽然脸被泥糊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那块皮肤挺白净,看上去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不像他们这地界的人。五官的轮廓隐约也能看出来,翘鼻梁,眉眼深,长得标志。
王桂香盯着那人的脸看了一会儿,心中的念头转了一圈,表情也跟着变了些:“你是女的?”
那人跟王桂香对视,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
他点点头,还是不吭声,微微侧过了脑袋,露出喉咙上的一截绷带。
王桂香一看,是个伤了嗓子的。
不过没关系,是个女娃就好办,如果是个男娃,她还不救呢。
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出现一个受伤的人,看这张脸也不是他们这几个村的人。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如果是个男人,鬼知道贸然救回去有没有啥隐患。
她家就她和她儿子,孤儿寡母的,她可不敢接个烫手山芋回去。
但如果是个女娃,这隐患就小很多了。
更何况……王桂香有自己的私心。
她家儿子陈石,今年二十八了,还没讨上媳妇。
托了多少媒婆,人家一打听,不仅是个哑巴,家里还穷,还有个泼辣婆婆,扭头就走。她急啊,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
眼前这个,说不定可以。
要是能把这个留下来……
王桂香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子心思压下去,脸上堆起笑,声音放柔。
“摔着了吧?别怕,婶子不是坏人。你一个人在这儿躺着也不是个事,先跟我回去,把伤养好了再说。”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的戒备没完全退下去。
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在这荒郊野岭遇见个人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了,王桂香目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算他清楚王桂香在打着别的主意,他为了活下去也只能抓住她递来的手。
于是他只顿了片刻,便垂下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对着王桂香点点头,然后撑着地想把自己撑起来。
王桂香赶紧上前,给他搭了把手,入手时她心里头微微惊讶了一下——这女娃倒是比她想象的重一些。
不过重了好,重了有力气,好生养。
王桂香心里转过许多个念头,嘴角的笑容大了些,殷勤地把人搀到牛车旁边,蹲下身。
“来,婶子背你上去。”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来。
王桂香注意到这女娃的手术捆着圈麻绳,心中对他的来历多少有了些猜测。
——她们隔壁村听说最近来了伙人,带来了不少姑娘。王桂香虽然没去凑这个热闹,但对这件事还是有所耳闻的。
这个女娃估计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没想到被她捡来了。
王桂香心思百转千回,手上一使劲把人托上车,心中又掂量了一下。
这女娃倒是比一般的女子要高壮些,骨架也大,就是看着瘦巴巴的,不丰腴。
回去好好养养,看看能不能和她家石娃子凑一对。
王桂香在心里想。
她把人安顿在化肥袋子中间,又扯了块塑料布盖在他身上,挡住日头。
那人缩在车板子上,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露在外面,看了她一眼,又安静地垂下去了。
王桂香赶着牛车往回走,牛被她抽了两鞭子,蹄子嗒嗒地加快了些。
进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王桂香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大片,灰布衫子贴在肉上,她也顾不上扯一扯,汗水糊满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兴奋。
路边蹲着个抽烟的老汉,眯着眼瞅了半天,看见车板上躺着个人,呛出一口烟。
“桂香,你车上拉的谁啊?”
王桂香勒住牛,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路上捡的!”
她没说是从哪儿捡的,就这么含含糊糊地扔出去一句话,又补了句:“看着怪可怜的,腿摔断了,我先拉回去养着。”
老汉站了起来,烟屁股掉在地上,伸着脖子往车板上看。
“哟,看着像个女娃?”
“可不是嘛!”
王桂香得意洋洋:“要是个男娃我捡来干啥?就是要女娃,才能跟我家石娃子……”
她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硬生生止住了话头,回头看了一眼车板上的人。
那人缩在塑料布底下,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昏睡过去了。
她心里送了一口气,转念又一想,自己在这心虚个啥子劲?
反正是她救了这女娃一命,这女娃要是懂得报恩,跟她家石娃子凑一对,不是桩美谈?
她心里头盘算着,回去先把人拾掇拾掇,换身干净衣裳,再煮碗姜汤灌下去,养几天缓过些气色。
然后赶紧让她跟陈石同房,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得老高,跟老汉招呼了一声,又驾着牛车往前走。
而她身后的人此刻悄无声息地抬起脑袋,眼神有些冷地盯着她看。
他原本还对救了他的王桂香心存感激,原来她心里是打得这个主意。
如果他真是个女人,那便是刚跑出狼窝又陷入虎穴,绝望尽头还是绝望。
麻绳勒进皮肤,勒得生疼。麻药的劲还没过去,脑袋一阵一阵地胀痛,浑身都提不起力,他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身体素质极好了。
至于别的,逃跑什么的,简直是痴人说梦。
山很高,也很深,他根本跑不出去。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像是认命了一般,垂下脑袋,嘴角扯出抹嗤笑。
王桂香这副得意的姿态,委实是得意早了。
因为——
他不是女人。
他叫孟谭,今年十九,海城孟家最小的儿子。
孟家在海城算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他爷爷那一辈就是老革命,伯父现在还在部委里头当着差,他爸从改革那年就下海经商,做的都是遍布全国的大生意。
孟家在海城,那也是跺跺脚地面要抖三抖的人家。
他是家里最小的,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从小被惯得没边,留长头发,穿花衬衫,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人人见了他,不说巴结,也得恭恭敬敬地伺候着。
两个月前,他跟家里吵了一架。
他爸嫌他不务正业,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说他们一家都是干部的子女,生意也做得清白,孟谭整天大学不好好上,在外面一副混不吝的态度,像什么样子?
说了他几句重话后,他一气之下摔了门就跑出来了,钱包都没带,就揣了几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跳上了一辆北上的长途火车。
他那时候想,不就是钱吗,他自己又不是挣不了。他要在外面待上几个月,让他爸知道知道,他孟谭离了孟家照样活得风风光光。
结果他刚上火车,就被人拍了肩膀。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刚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一块手帕就捂在他鼻子上,一股甜腻腻的味道钻进脑子里。
他的脑袋瞬间昏沉下来,浑身瘫软。那个男人接住他,语调刻意拿捏着惊慌:“妹子,妹子你没事吧?”
然后他被半扶半抱着走下火车,晕晕乎乎听见那个男的焦急地对检票员说:“我家妹子病犯了,我带她去拿药!”
昏过去的前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眼瞎啊?老子他么是男的!
……
等他从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塞在一辆面包车的后排,手脚都绑着,嘴上贴着胶带,身边还挤着三四个女孩,都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