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左砾和谢陵那边是什么情况。但系统没有播报过他俩有出现过什么生命垂危的情形,所以至少他们还活着。
林肆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最近这段时日,殷无咎格外忙碌,常常一连数日不来寝殿。就算前来,也来去匆匆,停留片刻便要离开。
直到这一日,殷无咎回到寝殿,眉宇间裹挟着浓重戾气。
林肆正安静靠在床头出神,面色苍白平静,幽幽烛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朦胧虚幻,仿佛下一刻他便会化作一缕轻烟,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殷无咎心中莫名有些慌乱,不自觉加快脚步,伸手掀开厚重幔帐,径直走到床边,扣住林肆的后颈,俯身便吻了下去。
呼吸搅缠,唇齿相碰,殷无咎心中的不安才缓缓平复了些许。
这些日子,林肆越来越沉默,面对殷无咎的靠近与暧昧举动也不再激烈推拒。
殷无咎本以为今日依旧如此,可吻到一半,林肆忽然猛地抬手,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殷无咎一愣,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结果下一刻,就看见林肆脸色惨白,身子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着腹部,肩膀微微发抖,似乎连喘气都困难。
殷无咎的怒意不自觉消散,下意识皱起眉,立刻伸手将林肆捞进怀里,一手扣住他的腕脉探查蛊虫异动,另一只手熟稔地落在他腹部,缓缓揉按,想要舒缓他腹中的绞痛。
可这时,一直沉默的林肆却突然抬起头,看向殷无咎。
那双眼睛泛红,眼底泛起水汽,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他的视线穿透殷无咎,明明看着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向别的人,一声呼唤轻轻溢出唇齿。
“师兄。”
殷无咎揉按的手蓦然僵在原地。
便是这片刻的怔神,林肆突然抬手,一把将殷无咎脸上的银质面具掀落。
等殷无咎回过神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冰凉的银面重重落在黑石地面,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殷无咎和林肆对视,能看见林肆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一时之间,两人全都没了动作与言语。
林肆表情甚至都没什么变化,可殷无咎看着林肆的眼睛,心底莫名慌了神。
他嘴唇微动,低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林肆怔怔地望着面具之下的那张脸庞,眉眼清隽,鼻梁挺拔,褪去银面带来的诡谲戾气,露出原本的轮廓。
这张脸,他曾无数次在忘忧谷的晨光里凝望,又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之中看见。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遮掩,身份可以伪造,名字可以丢弃,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些习惯,永远藏不住。
祝问泽了解他,他自然也了解祝问泽。
在整个忘忧谷里,他和三师兄的关系向来是最好的。
谷中的秋天向来来得早,竹林里的风一入夜就发冷。
林肆这具身体自幼体弱,常年服药,汤药药性也寒凉。
小时候他身子骨还不好,每一次服药过后,到了夜半时分,他总会腹中绞痛。
疼起来的时候,他就独自蜷在薄被之中,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怕呻吟惊动隔壁屋舍修行的师兄们。
后来这件事被祝问泽发现了,于是每次只要听见林肆翻来覆去的动静,不多时,门就会被推开一道缝。
祝问泽带着一身被窝里的热气,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开他的被子钻进去。
那时候祝问泽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还没完全抽条。可照顾林肆这件事,他做得比谁都上心。
有时候祝问泽的声音还带着黏糊糊的睡意,可手却熟稔地隔着中衣贴在林肆的胃腹间,一圈一圈地帮他揉着。
内力熨出的热意慢慢渗进皮肤,缓缓舒散开那些绞着的筋络。
被窝里暖融融的,林肆不多久就昏昏欲睡。
祝问泽直到他彻底睡熟了才悄悄把手抽回去,临走前还会把他的被角掖好。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林肆十岁过后,他的身子骨被养起来了,也很少再肚子痛了。
不光是这一个习惯,从半大孩童开始,祝问泽便对林肆很好。
他有什么好吃的一定先分给林肆一半,下河摸鱼爬上树掏鸟窝从来都带着他。
祝问泽嘴巴碎,话多,整天围在林肆身边叽叽喳喳,林肆表面上不怎么搭理,可实际从来不嫌他烦。
只是如今,祝问泽的脸和殷无咎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林肆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无声涌了出来。
记忆里的祝问泽,帮他揉着肚子,还不忘安慰他说:“你下次疼了就直接来叫我好了,别硬撑着。师父说你这毛病得养,养到十六岁就好了。十六岁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凉的喝凉的,再也不用喝那些苦汤子了。”
“真的?”那时的林肆问。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祝问泽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含糊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兴冲冲地补了一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谷外玩。你不是一直想看集市吗?我攒了好多铜板了,给你买糖人,买最大的那种。”
可从始至终,他一直在骗他。
对他好到骨子里的三师兄是祝问泽。屠尽忘忧谷,将他推入深渊,步步设局,折辱囚禁他的也是祝问泽。
他还傻傻地想要给三师兄报仇。可到头来,他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爱恨,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
从头到尾,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肆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具身体本就泪腺发达,稍微难受一点就想要掉眼泪。
他想让自己别哭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可肩膀依旧一下一下地颤着,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湿透了袖口。
他哭得狼狈极了,像当年那个在深夜里腹痛难忍的小孩。
那时候,只要他疼得发抖,祝问泽伸手拥住他,一边哄着他,一边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
可这一次,当眼前这个人依旧下意识往前倾身,想要伸手触碰他的时候,林肆却后退一步避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