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唤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发紧,带着干涩的颤意:“祝观水,醒一醒。”
“……”
“观水?”
殷无咎颤抖着伸出手,贴上林肆颈侧,探触脉搏。而后他调动林肆的体内蛊虫,渗入少年经脉探查流转。
脉象没有紊乱,经脉没有断裂,生机明明还在。
可为什么,人就是醒不过来。
殷无咎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慌,寒意顺着脊椎攀援而上,冻得他浑身发僵,往日所有的游刃有余在此刻溃不成军。
他几乎是仓惶地将林肆抱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额头紧紧抵着他的额头,小心翼翼地输送一缕缕温和的内力,探查他体内的脏腑。
林肆的身躯软软地依靠在他怀中,像一根断线之后颓然垂落的木偶,眼皮安静闭合,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殷无咎抖得更厉害了,将他轻轻放回床榻,双膝跪在冰冷地面,双手撑住床沿。
沙哑破碎的嗓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硬傲慢。
“观水……观水,你醒醒……我错了,我再也不逼你了……你睁开眼看看师兄……”
他抬手想去触碰林肆的脸颊,滚烫的眼泪却先一步坠落,砸在少年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林肆毫无知觉地躺着,安静乖巧,任由他触碰。
被蹭开的衣领松垮散开一些,锁骨和肩头,纵横交错遍布昨夜留下的暧昧痕迹。
那些红印落在莹白肌肤上,无声地控诉着他昨夜施加的折辱。
殷无咎怔怔地握着林肆的手,突然想起多年前忘忧谷的那个寒冬。
那时的林肆染上重症,高热不退,烧得浑浑噩噩,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无法唤醒。
就连祝听柳都已经摇头,说这就是林肆的命,他撑不过这一夜了。
按理来说,那时的他本应当心怀畅快。
毕竟是仇人的子嗣,死了也算他大仇得报。
可他却依旧守在林肆的床榻边,整夜不合眼,每隔片刻便伸手探一探少年滚烫的额头,一勺一勺艰难地把药灌进他紧抿的唇间,细细擦去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甚至他第一次主动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瞒着所有人,悄悄喂给昏迷中的林肆。
那时他也曾这样,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断在心底自我宽慰,告诉自己,照顾林肆只是瞒骗祝听柳的手段。
他当时力量尚且不足,林肆若是死了,他也就彻底没了利用价值,祝听柳想杀他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林肆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他的复仇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林肆怎么能死呢?
可等到数日后,林肆硬是从鬼门关熬了回来。
他那时累得睡在了床边,手还紧紧握着林肆的手。
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他心里一紧,抬起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刚好与林肆的目光对上。
少年脸色依旧苍白,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虚弱地弯起唇角,轻声对他说:“三师兄,你守了我一夜呀?”
那一刻,殷无咎怔怔地望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那时才恍然察觉,心底深处翻涌的根本不是算计。
他只是害怕,害怕这个面前这个人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了。
如今,相同的恐惧再次将他吞噬。
只是这一回,他连手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能一遍又一遍,像个无措的孩童那样,无助地低唤着他的名字。
——
另一边,九重楼本部。
杜因自烬渊返回中原,殷无咎应允她辞行,在离开之前,她想着做完最后分内之事,与殷无咎指派接替她执掌谍报事务的人完成交接。
这两三个月,林肆被殷无咎囚禁在寝宫无法外出,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如今,江湖与朝堂早已翻天覆地,九重楼也被推至风口浪尖。
林肆被殷无咎带走没多久,陆家二公子当众揭发父兄多年筹谋的阴谋,左砾被人从囚困之地救出,隐于幕后,集结起一众心怀热血的江湖后辈。
新旧势力对峙,刀光隐于暗处,胜负难料。
朝堂之上,靖王被部下拼死营救,带出城外,十万精兵已经合围皇城,一场血战蓄势待发。
恐怕过不了多久,江山社稷就要易主了。
九重楼诸事繁杂,情报源源不断。
杜因这几个月连日埋首处理卷宗,几乎没有片刻闲暇,更没有多余心力去思虑私人悲欢。
直到今日,交接大体落定,她终于得空,卸下一身重担。
可一旦忙碌停下,心底空落的感觉便汹涌袭来。
她一时无事可做,便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沉落,晚霞铺满天际,独自一人走出九重楼,运起轻功向着城郊行去。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地方。
山清水秀,草木葱茏,一方孤碑静静立在林间。
这里葬着她的奶奶。
她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
上一次踏足此地,还是殷无咎到达中原的时候,两人一同前来扫墓,拔除坟头杂草,焚香祭拜。
此刻,只剩杜因孤身一人站在墓碑前。
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悠长,落日余晖送下黑夜来临前最后一点暖意。
恍惚间,似乎回到遥远的年少时光,奶奶搬着小木凳坐在家门口择菜,一边柔声给她讲故事,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奶奶跟她说:我们家因因啊,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女娃哩。
杜因看着冰冷的墓碑,眼眶慢慢泛红,嘴角微微牵动,低声呢喃:“可是奶奶,因因如今,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暮色渐浓,她静静站了许久,才转身踏上归途。
入夜,杜因回到九重楼。
穿过错落的庭院,她推开自己的房门,点燃烛火,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之中,女子眉眼如画,容颜精致。她抬手轻轻揭下脸上贴合的人皮面皮,露出半边脸的丑陋疤痕。
她对着镜面,尝试勾起一抹笑意。
说来也怪,她本该在大仇得报之后感到解脱,可眼底却一片沉寂,没有半分欢愉。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出神。
那对害死奶奶的夫妇,是她亲眼看着在痛苦中惨死的。
夫妇的孩子,也是被她亲手毁掉的。
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什么需要她去做的事了。
她原本想着,带着阿荞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种几亩薄田,平平淡淡过完下辈子。
可当复仇落幕,她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越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便越觉得陌生,心里的洞也就越大。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阿荞捧着一只木盒走了进来,她才回过神。
阿荞是她当年从青楼里救下的女孩,被卖入风尘时的年纪,和当年的她相差无几。
只不过阿荞没有历经太多阴谋仇杀,心底还保留着一份纯粹天真。
杜因对她好,她便一直把杜因当作亲姐姐。这么久以来,杜因也早已将她视作亲人,当年离开醉仙楼,她便把阿荞一并带走。
“姐姐,这是楼主走之前放在我这儿的。”
阿荞将小木盒轻轻放在桌面上,抬眸看向杜因:“他说,万一他有事没能及时回来,就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杜因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木箱,突然手就有些颤抖。
阿荞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神色紧张起来:“姐姐,是楼主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杜因稳住心神,轻声安抚,让阿荞先行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愣愣凝望着桌上木盒,沉默许久,才伸手掀开盒盖。
盒内整齐码放着厚厚几叠银票,一沓地契与房契,旁边并排摆着几瓶熟悉的药罐。最上方,压着一封叠好的信纸。
杜因抽出信纸,缓缓展开。
是一封绝笔信。
林肆动身之前,便预料到了此行凶险,吉凶难测,于是他便早早地留下退路。
——只不过这条退路,是为杜因准备的。
信上絮絮写了许多琐事。他说,他看得出来杜因早已厌倦九重楼的阴谋厮杀,倘若他遭遇不测,便让杜因拿着这些银钱,带着阿荞远走江南。
他已经给她们做好了新的身份,在江南寻好了住处,山清水秀,远离江湖纷争,保证无人打扰。
他写道,杜姐姐这辈子受了太多苦,他希望她能走出来,往后的日子,一定要开心地活着。
他还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如果师兄还在的话,肯定也不希望她被困在过去,为他难过。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柔和干净地写道:
杜姐姐要是不喜欢我的药膏,那便不用。无论杜姐姐长什么样子,在我心中都是最好看的那个!所以杜姐姐应该多笑笑哇,不要总绷着脸。
落款之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眼睛弯弯,嘴角向上翘起。
杜因静静望着那小小的简笔画,良久,她低下头,将信纸紧紧贴在自己脸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面,将那个笑脸的一角慢慢晕染开墨迹。
她活着这么多年,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执念就是复仇。
可如今大仇得报,她望着纸上这个稚嫩的笑脸,心口那块空了许多年的空洞却撕裂得越来越大。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为谁落泪。
是为惨死的奶奶?
为满身伤痕迷失自我的自己?
还是为那个提前安排好她余生,笑着嘱咐她多保重的少年。
这些日子,她拼命用繁重的事务麻痹心神,刻意回避所有和林肆相关的消息,压下心底的所有情绪。
可这一封书信,顷刻间让她溃不成军。
夜风穿过廊窗,卷起烛火。
她将信纸贴身收入怀中,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终究是做出了决定,抬步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