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阳洒过忘忧谷连绵的竹海,整条山溪都浸在蜜色的柔光里。
溪水撞在溪底洁白卵石,叮咚碎响顺着风传遍林间。
少年祝问泽一身月白弟子长衫,松松挽着发髻,撑着下颌坐在青石边,嘴里叼着一根嫩草,目光遥遥落在不远处的小师弟身上。
林肆咬着牙稳稳扎着马步,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待到收势,他的脊背才刚刚挺直,双腿便瞬间脱力,踉跄晃了两下,最终重重跌坐在溪边光滑的青石上。
他试着抬了抬脚,小腿却控制不住轻轻发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哟,我们认真的小师弟这就不行啦?”
祝问泽笑着开口,话音未落便起身快步走到林肆身侧。
见林肆还要强撑着起身,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紧绷的大腿肌肉上,缓缓打圈按揉。
“叫你别死撑,基本功讲究循序渐进,偏要跟自己较劲。”
祝问泽一边揉,一边故意打趣,力度适中,顺着小腿一路往下,细细揉开他僵硬发胀的脚踝。
林肆侧着身子乖乖坐在石头上,酸麻与微痒交织,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脚。
“我想快点练好。”他小声嘟囔,鼻尖覆着一层薄汗。
祝问泽低低笑出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发胀的脚踝。
揉了半晌,林肆试着活动了下腿脚,酸胀感缓和了大半。可一起身,膝盖依旧发软,每一步挪动都很费力。
他垂着头,窘迫地抿紧唇,在祝问泽面前依旧想维持云淡风轻。
祝问泽却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逞强,干脆转过身,微微屈膝,脊背弓起,朝他扬了扬下巴。
“上来吧,念在你的小短腿走不动,师兄背你。”
“说谁小短腿呢!”
林肆瞪了祝问泽一眼,可那点气恼却被祝问泽眼底的笑意堵了回去。
最终林肆还是认命地伏上了他的后背,胳膊环住祝问泽的脖颈。
祝问泽稳稳托住他膝弯,沿着溪边小径慢慢往居所的方向走。
溪水潺潺流淌,晚风裹着青草与山花的淡香,落日余晖温柔地落在二人身上。
林肆趴在祝问泽单薄却安稳的肩头,悬空的双脚轻轻晃着,腿间残留的酸痛一点点消散。
“三师兄,”他忽然小声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祝问泽毫不犹豫地回:“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话音落,身后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叽叽喳喳同他说话的林肆,突然间没了声响。
祝问泽脚步猛地停顿,散漫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低声唤:“观水?”
没有丝毫回应。
莫名的慌乱席卷上来,他急着回头去看,眼前的光景却骤然破碎。
暖融融的落日,叮咚流淌的清溪,山谷中清甜的草木香,一瞬间尽数消散。
背上一空,林肆也不见了。
再一抬眼,四下烈火熊熊,脚下不再是柔软的青草,放眼望去尽是焦黑泥土,遍地尸骸横陈,断裂刀刃散落四处,满目炼狱。
祝问泽茫然环顾四周,一遍遍嘶哑地唤着小师弟的名字,疯了一般在火海之中搜寻。
浓烟呛得他喉咙生疼,衣袍被火星燎出无数破洞,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火光翻涌,远处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祝问泽顾不上满身狼狈,跌跌撞撞冲过去,口中不停唤着“观水”。
待到站在那道身影身后,他又轻声唤了一声,面前之人才缓缓转过身。
方才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师弟,转瞬间便已经长成了清瘦的少年。
少年静静立在火海之中,衣衫残破,身上遍布深浅交错的伤痕,还有一些暧昧难堪的红印。他眼底蒙着一层湿意,泪水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滑落。
祝问泽浑身颤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面前少年却后退一步,将手中的匕首对准他,一言不发,眼泪却流得更凶。
祝问泽硬生生停在原地,心脏也随着少年流下的泪水一抽一抽地剧痛。
他茫然无措,小心翼翼地唤:“观水,观水,是三师兄啊……”
林肆望着他,泪眼朦胧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从前全然的依赖,只剩下一片冰凉哀戚。
“三师兄……”他喃喃道。
“是我!”祝问泽强压住慌乱和心脏的抽痛,放软声音安抚道,“观水,把刀放下好吗……别伤到自己。”
林肆却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祝问泽。
“你不是三师兄。”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他近乎绝望地哽咽。
“三师兄不会这么对我……”
祝问泽僵凝在原地,心脏处熟悉的痛感迟来,怔怔立着,发不出半分声响。
下一瞬,他看见林肆调转刀口,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心口刺入。
祝问泽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扑上前想要阻拦。
可就在这一刻,他透过少年含着泪的眼眸,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不再是再是那个一身布衫眉目青涩的少年祝问泽。此刻的他一身玄红绣暗纹长袍,墨发以玄玉高束,眉眼冷冽锋利,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戾气。
是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殷无咎。
……
眼前少年彻底消散,周遭火海一同褪去。
殷无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身体剧烈痉挛,俯身吐出一大口鲜血,几滴猩红溅落在身侧少年苍白的脸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全然顾不上经脉里翻涌不息的彻骨剧痛,颤抖着将瘫软在地的少年抱入怀中,小心翼翼地用袖口轻轻擦去林肆脸颊上那一点血渍。
“对不起,对不起观水……师兄弄脏你了……”
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童,一遍一遍低声致歉。
怀中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衣领下裸露的肌肤已经浮现出淡淡的尸斑。
殷无咎的手擦到那片斑驳暗色,指尖僵住。
他回过神,仓皇地脱下自己外袍,小心翼翼裹住林肆,将那片肌肤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这里上次还没有这些痕迹……
殷无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日夜,只一遍一遍低声道歉。
一旁地上散乱摊着许多书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诡谲晦涩的起死回生功法,墨迹有的早已干涸。
他耗费无数心血寻来的秘术,终究一点用处都没有。
殷无咎顾不上邪功反噬翻涌的内劲,紧紧抱着林肆,缓步走到屋子正中央。
这里是地下冰室,寒气刺骨。屋子正中安放着一具冰棺。
殷无咎轻轻将林肆安放进去。隔着一层寒冰,他温柔地看着少年安静的脸庞,说:“观水等等师兄好不好?师兄再去找别的法子……”
冰棺内,少年无声无息地安卧。乌发散铺在素枕,肌肤白如冻玉,全无血色,清瘦的身子安安静静,双手交叠腹前。
殷无咎愣愣地伸出手,指尖贴在冰面上,凉意传入神经,他才缓缓回过神。
——
距离林肆身死,已经整整两年。
殷无咎那日终究没有对杜因出手,放她离开了烬渊。
从那天之后,他的心也跟着那人一同死了。
江湖所有人都说,魔教教主殷无咎走火入魔,彻底疯了。
他不再管烬渊的事务,不再见任何来客,整日不是把自己关在那间地下冰室里守着那具冰棺,就是孤身一人寻遍天下,找那传说中可以起死回生的功法。
子母烬生蛊本就命理相连。林肆身死那一刻,子蛊崩碎,栖在他心口的母蛊疯狂反噬,早已重创他的根基。
如今他又不要命地修炼各类邪术,经脉寸断,日日承受蛊虫啃噬的剧痛。仅仅只是走火入魔,已经算是万幸。
可他仍旧不肯停下,只要传闻里有一丝复活的可能,他便会不顾一切奔赴而去。
如今殷无咎这副模样,倒是和他生父,烬渊老教主如出一辙。
当年他弑父夺权,在地下暗室里寻见母亲保存完好的尸身。
他命人择了处僻静之地,将她下葬。
昔日名动天下的美人,到头来不过化作一抔黄土,白骨埋于荒寂之地,渐渐被世人遗忘。
那时他尚且冷眼旁观,看着父亲困在执念里不得解脱,日渐疯魔。
可轮到殷无咎自己,他却重蹈了父亲的覆辙,不顾一切搜寻起死回生的秘术,沉沦在不切实际的虚妄之中。
而与殷无咎的疯魔不同,这两年正道彻底脱胎换骨。
左砾坐上了武林盟主之位,花两年时间肃清了正道的奸邪势力后迅速集结人手,攻上了烬渊。
魔教众人纷纷反水,殷无咎众叛亲离,被逼得节节败退。
可他哪怕身受重伤,却依旧可以召集烬渊的毒物相逼,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直到殷无咎看见左砾抱着林肆,从暗室之中走出来。
殷无咎双眼瞬间赤红,嘶吼出声:“把他还给我!”
旁人趁此机会一剑刺穿了他的丹田,将他逼至崖边。
殷无咎坠崖,尸骨无存。
之后几月,烬渊残存势力随之尽数被肃清,绵延数百年的魔教,就此覆灭。
……
一年之后。
江南水乡,暮春薄暮。
运河流水悠悠,两岸垂柳依依,河面画舫缓缓漂荡,岸边楼阁林立。
临近傍晚,暖黄灯笼次第亮起,正是温柔乡最热闹的时辰。
廊下灯影摇晃,倚栏招客的女子松松挽着发髻,一根正红缎带系在鬓边,长长的缎带垂落肩头,随着她抬手招呼客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脸上胭脂敷得浓艳,眉眼勾人,那一抹艳红飘带在满鬓钗环之间格外鲜艳。
她笑得风情万种,引着穿金戴银的客人向内走去。结果一扭头,便看见巷口站着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乞丐形容枯槁,蓬头垢面,杂乱长发黏着尘土与血痂,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旧伤痕,衣衫处处是破洞,裸露的手脚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筋骨突兀。
女子顿时眉头一竖,立刻对着身后示意。
几个青楼的打手快步冲出,粗暴地将乞丐拖拽到僻静街巷角落,拳脚毫不留情落在他身上。
乞丐蜷缩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子承受着殴打,一言不发,毫不反抗。
女子厌恶地撇撇嘴,低声嘀咕几句。
旁边有客人伸手揽住她的腰,随口问道发生何事。
女子没好气地答:“这乞丐在这一带晃悠好些日子了,是个傻子。逢人便抓着问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晦气得很,不知道扰了咱们店里多少生意。”
客人嘿嘿一笑,说想来也是被她的容貌迷住了。
女子勾唇浅笑,女子勾唇一笑,哎呦一声,娇嗔道:“客官你这嘴,真是讨厌!”
一炷香之后,打手拖着奄奄一息的乞丐丢到巷口。
乞丐静静地在泥泞地面上趴了一会儿,才缓缓撑起身子。
他的手不自然地弯折着,一瘸一拐慢慢往前走。
路过拐角,他目光又愣愣落在女子鬓边那根红飘带,许久,才慢吞吞收回视线。
——
祝问泽曾经偷偷溜出山谷,与杜因商定好计划。
返程路上,街边货摊的摊主拉住他。
摊主说,见他方才从醉仙楼出来,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不妨挑一根发带,讨佳人欢心。
祝问泽本来没兴趣,可鬼使神差的,他就停下了脚步,挑了一根鲜亮的红色缎带,付了银钱。
等回到忘忧谷,到了第二日,恰好轮到他监督林肆砍竹。
少年在烈日之下卖力挥舞柴刀,好不容易砍完了十棵竹子,坐在地上休息,额角淌着汗珠。
祝问泽拿着那根红发带凑上前去,面对林肆疑惑的目光,他顿了顿,换了个说辞。
“我在外头喜欢上一位姑娘,打算买个发带当礼物赠给她,不知衬不衬肤色。师弟你身形肤色与她相近,帮师兄个忙,试戴一下怎样?”
这番话一出,林肆不疑有他,还给了他一个果然如此的目光。
他转过身,背对着祝问泽,乖巧地站在原地。
祝问泽轻柔地解开少年的发髻。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肩头,他抬手拢起发丝,用那根正红色发带轻轻束住。
“好了。”
林肆侧过头。那一瞬间,红带被风吹起,轻轻擦过少年的眉眼。艳红缎带衬着他白皙细腻的肌肤,远山眉清浅,眼瞳澄澈透亮,迎着日光微微眨眼。
祝问泽站在原地,看得怔怔失神。
林肆歪头,笑着问他:“怎么样啊师兄?好看吗?”
明明知道林肆问的是发带,可祝问泽目光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低声道:“好看。”
……
——
第二日,乞丐依旧出门游荡。
他身上添了新伤,步履更加艰难,踉踉跄跄地走在江南街巷。
每当路过行人,他便停下,沙哑地询问:“你认识观水吗?”
“你见过观水吗?”
“我把观水弄丢了……”
这样的结果无外乎是被人推搡来推搡去,最终被一位不耐烦的过路人恶狠狠地踹到地上,踢他的肚子,还踩碎了他的手腕。
他也不在意,爬起来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个名字。
街边的说书先生敲响惊堂木开始说书,依旧是那一段翻来覆去讲述的旧事。
无外乎一年前正邪大战何等酣畅,魔教教主殷无咎坠崖身死,何等大快人心。
还有左盟主与当朝储君共同为九重楼楼主正名,指明当初所有的一切都是殷无咎那厮勾结正派鼠辈所做的阴谋,九重楼楼主蒙受多年冤屈,终得昭雪。
这些故事都是老掉牙的,说书先生讲得口干舌燥,台下听众寥寥。
唯有这个乞丐,静静站在人群末尾,认真听完每一句话。
说书结束,说书先生看着底下这唯一一个听众,叹了口气,许是心生怜悯,他自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乞丐,叫他买点吃食充饥。
乞丐紧紧握住那几枚铜板,一瘸一拐走到街边小摊,买下一根红色发带。
周遭路人看见,纷纷嗤笑,说这乞丐又疯又傻。
乞丐全然不在意,小心翼翼将红缎带贴身藏好,佝偻着背,慢慢走向自己栖身的破庙。
路上,几个跟了他一路的小乞丐一哄而上,将他放倒在地,伸手摸走了他身上剩下的几枚铜板。
好在那个发带被他护得深,也没人要。
临近深夜,他才回到住处。
那是一间早就塌了半边的破庙,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冷风从破洞里灌入,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碎砖和烂泥,一股发霉的潮气混着腥臭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引人不适。
乞丐摸出那根红发带,借着微弱月色,小心翼翼展开。
他浑浊的目光清醒了些,低声轻唤:
“观水……”
——
少年转头看向他,突然微微睁大双眼。
“你怎么哭了?我戴上有这么辣眼睛吗?”
祝问泽愣住,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观水……?”
林肆有些无措地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抬手似乎想要拭去他脸上泪水,又忐忑地悬在半空,试探着问:“怎么啦,三师兄?你这是被喜欢的姑娘拒绝了?”
“不是……”
“那你哭什么?”
“……观水。”
他又叫了一遍,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鲜活温热的少年,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眼前人便再次消失不见了。
“诶,我在呢。”林肆都有些无奈了,“你突然这么叫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
林肆还想说话,忽然被他伸手狠狠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惶恐一同席卷而来,让他顷刻间泪流满面。
“三师兄?”
“观水,如果……我是说,我真的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你究竟做什么了?是不是又往我药里加黄连了!”
“观水。”
“……好好好,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就算顶破天了,你也还是我三师兄。”
林肆无奈地抬手,环住他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祝问泽将脑袋埋在林肆肩窝,泪眼朦胧,突然间就想让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深的仇恨,没有那么多的欺骗。
他不再是殷无咎,只是祝问泽,只是林肆那个吊儿郎当的三师兄。
他会一直待在林肆身边,看他长大,看他抽条,看他变成全天下最好看的少年郎。
他可是最疼林肆的三师兄啊,怎么舍得看他难过呢?
林肆推开他,抬手替他擦去脸上泪水。
二人并肩,沿着溪边小路慢慢往居所走。落日余晖拉长两道影子,安静落在青草地上。
林肆走在他身侧,晃着手,忽然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谷里的趣事,语声清亮。少年脑后那根红发带随着步履轻轻晃荡,艳红在落日余晖里鲜活跳动。
他听着林肆的絮叨,唇角弯起,安安静静跟在身侧,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身旁的少年。
……
很久之前,在他还只是祝问泽的时候,他也曾短暂地忘了一切,偷偷买下一根红发带,满心欢喜,想赠给心底唯一的少年。
——
破庙里只剩刺骨寒风。
第二日清晨,巡城衙役接到禀报,破庙里冻死了一个乞丐。
那人蜷缩在干草堆上,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死死攥着一物,指节僵硬,怎么都掰不开。
几个衙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他紧握的手掌,可却失望地发现里面并非他们所想的金银珠宝,只是一条皱巴巴的红布条。
衙役嗤笑一声,紧跟着不由地有些迁怒,狠狠地往尸体脑袋上踹了几脚。
而后取了一张粗芦席,草草一卷,捆上草绳,丢上板车,一路拖到城外的乱葬岗。
荒坡之上,土坑纵横,累累荒冢,无数具无名尸身同埋一穴,薄薄一层黄土浅浅盖上。
到最后,乞丐和那根褪色的红缎,一同埋在无名荒土之中。
风吹荒冢,岁岁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