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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散场后，干部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院里议论声压得极低。
所有人都清楚，任职名单落地只是开始，真正最难的，是新县挂牌后的全盘磨合、机构搭建、人心归位。
尤其是年仅二十五岁的林如馨上台，资历浅、年纪轻、又是女干部，接下来的大河县，注定不会风平浪静。
这些事情都不在林如馨的考虑之内，没人比她的心态更稳了。
面上看着，林如馨要比贺楠还稳一点。
送走了督导组的同志们，接下来都要靠他们自己了。
...........
干部任职大会结束之后，贺楠给大家放了个假，让一些外乡来的先在大河乡安顿下来。
家属院之前扩张过一次，林如馨让乔正初按照职级将人安排好，剩下的就安排在大河乡县政府的宿舍里。
县里会尽快建设好县政府家属院，将所有人都安顿进去。
第二天一早，贺楠紧接着召开了大河县成立后的第一届党政班子工作碰头会。
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大家互相熟悉一下。
参会人员不多，都是核心层，县委书记贺楠、县委副书记张琴、县长林如馨，新任两位副县长金阳华、胡连胜，以及即将上任的纪委书记钱俊德、县直各局负责人、三乡新任的书记和乡长。
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沉敛，没有昨天公开大会的热烈掌声，只剩肃穆。
今天参会人员，大多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几二十年的老干部，资历厚重，唯独主位旁的林如馨年轻得刺眼。
众人落座，姿态端正，脸上都挂着标准的神色，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莫名的，这空气中的感觉藏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底下人似是不服，又似是观望。
感受到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贺楠率先开口，“今天召集大家开会，咱们也不说那些虚的了，大河县正式挂牌成立，以后大家就是一个班子了，我们心要齐，劲要往一块使，这不是简单换一块牌子、改一个名头，是从零搭建整套县级政权体系。”
他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一众干部身上，语气郑重：“新县开局，百废待兴，任务重、摊子新、规矩要新、作风也要新。接下来全盘政务落实、机构搭建、民生推进、干部安置工作，由如馨同志主抓主责，所有部门、所有乡镇无条件配合。”
贺楠一句话，直接敲定了林如馨的核心权责。
不给任何人推诿扯皮、越权插手的余地。
在场众人心里各自一动。
说完，他看向林如馨，“林县长，你来讲两句。”
胡连胜指尖捏着钢笔，轻轻抵着桌面，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干部，能干出多少格局？以前那是乡镇工作尚且粗浅，她一个年轻人不按套路出牌，乱拳打死老师傅。
但是现在在大河县可不一样，县里事务繁杂，骤然执掌全县政务，怕是连县直各局的工作脉络都摸不清。
没准自己干两天就干不下去了，到时候灰溜溜的回到大河乡去沉淀几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胡连胜嘴角的笑意更盛，准备听听林如馨能说出来什么。
林如馨抬眼，澄澈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所有人，没有年轻人的局促，也没有新上位的浮躁。
只有超越年龄的冷静与锐利。
她清楚在座所有人的心思。
他们不服她的年纪、不服她的资历、不服她年少登顶。
而且这些都是聪明人，不会当众顶撞，或者公开违逆，只会用拖延、敷衍、模糊落实的软方式，架空她的部署，让她的新政推不下去、落不了地，最后落得个“年轻不稳、经验不足、不适合主政”的评价。
这其中也有观望的，想看看林如馨的能力在做决定。
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这里面是昨天下午她做的安排。
林如馨字字清晰，语速平稳，掷地有声：“我先说一下开局重点工作，全部限时办结、责任到人、台账留痕。”
“第一件事，就是县政府办公大楼的建设，地块已经划好，城建局尽快和大河乡乡建筑队对接，限时一个月内完成。”
城建局的局长叫王宏爽，低着头没做声。
林如馨抬眸看向他，“王局长，现在已经九点了，还没清醒吗。”
顿时，办公室的气氛凝滞。
不了解林如馨的人，都以为她是好说话那一挂的，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这么刚。
贺楠摸摸鼻子，看来林如馨是想杀鸡儆猴，拿第一个人开刀。
王宏爽今年三十八，他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了。
脸涨的微微发红。
对上林如馨冷漠的视线，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道：“林县长这么大火气，我不过就是没听见而已。”
林如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不快，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她的视线冷淡淡的扫过其他人：“没听见？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唯独你听不见？王局长，你是耳朵听不见，还是心里压根没把今天的调度会放在心上？”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谁能受得住。
王宏爽看了一眼贺楠，见他一点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心生怨怼，这林如馨当众下他面子，贺楠也和她是一丘之貉。
林如馨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王局长，这回听清了吗？”
王宏爽只能不忿的应了一声。
不少人对王宏爽也很是不屑，这么低级的手段也用上了，不仅没灭了林如馨的风头，自己还碰了一鼻子灰。
蠢笨。
林如馨的目光从王宏爽身上移开，说起其他安排。
“除此之外，机构挂牌与制度统一。三日之内，民政局、水利局、农业局、财政局、文教计生、统计部门全部完成挂牌组建。”
“各局今日起停止沿用旧乡站老规矩，所有办事流程、申报材料、审核标准、统计台账，统一按照县级新标准执行，由县政府办统一印发范本，全县一盘棋，杜绝各自为政、标准混乱。”
话音落下，会场微静。
以往三个乡各有各的做事习惯、各有各的台账模板，老干部们靠着旧经验办事多年，早已习惯随心所欲、灵活变通。
如今统一硬性标准、卡死流程台账，等于直接砍掉了他们手里的自由裁量权，卡死了人情操作的空间。
原本就对林如馨不满的人现在更不满了。
有些事情本来就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现在摆到明面上禁止，那是挡了别人的路了。
林如馨不管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接着安排自己的任务。
如今县里的事情很多，要一项项推进。
她先将最基础的事情完成。
剩下一点点理清。
说完最后一项工作，林如馨安详贺楠，“贺书记，我这边可以了。”
贺楠坐直了身子，“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下面没人说话，贺楠继续道：“没有问题那大家就按照我们会议的部署安排工作，进度随时汇报。”
贺楠和林如馨二人的态度不再像以前在乡政府那样松弛随意，各自都端起了县长、书记该有的态度。
乔正初他们在一边看着觉得还挺唬人的。
从前在大河乡，两人下乡走访、碰头议事，常是凑在一张长条桌前说笑，有问题直来直去，半点官腔都不用摆。
现在两人落座主位，满屋子各局负责人端坐两侧，场合、身份摆在眼前，一言一行都多了层规矩束缚。
贺楠脊背坐得笔直，指尖搭在桌面，神色沉稳克制，不再是往日那个能随口插科打诨的乡书记。
林如馨眉眼间敛去了往日柔和，周身带着主事领导的凛冽气场，方才训诫王宏爽时字字铿锵，半点不留情面。
两人这副样子给乔正初看的心中暗爽，虽然不是他，但是他总觉得与有荣焉。
贺楠和林如馨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该有的威仪，私下里再熟稔，当众处理工作，也绝不会流露半分私下相处的松弛。
散了会，大家都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
好在乡政府当初修的够大，现在这么多人也都有地方坐。
林如馨刚回办公室，就接到了伍鸿博的电话。
伍鸿博还是一样的热情，“丫头，听说你升县长了 ，恭喜啊。”
两人在伍鸿博升北林市市教育局局长的时候通过一次电话，后来偶有写信，要不然就是通过伍志用他们联系。
伍鸿博经常会让吴志用捎些吃的过来，两家来往还算密切。
“伍局，感谢您惦记，我这和您比还差远了，就是换个地方干活罢了。”
伍鸿博在电话那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好久没和林如馨聊天了，她还是这么会说话。
而且也就她能说出来这种调调，还不让人觉得甚是在拍马屁。
“你啊，就是太谦虚了，二十五岁的县长，我可是没怎么见过。”
“对了，这次给你打电话不光是恭喜你，还有个事想和你说一声。”
“您说伍局。”
“潘贵平是你们乡里的吧。”
林如馨眼眸动了动，“是我们乡里的书记，本来是有机会竞争县委书记的人选。”
伍鸿博轻嗤一声，“他哥叫潘贵奇，是连市组织部的主任，这次两人是踢到铁板了……”
伍鸿博把潘贵平去市里找潘贵奇，想让他帮忙打探消息的事情说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大河县的考核这么严，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有，这下潘贵平直接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潘贵奇也因为这事被处分了，还好两人只是想打听一下消息，没开始搞小动作呢，不然绝对不只是被处分这么简单。
“据我料及，这个潘贵奇不是个心眼大的，你和你们县里的书记打声招呼。”
伍鸿博这是特意送消息过来呢。
“谢谢伍书记，我记下了。”
林如馨说的不只是事情记下了，也是人情记下了，两人之间有默契，不必说的太明白。
伍鸿博拿着电话又沉思两秒，“志用他们在大河乡没少麻烦你，我这说的也都是小事。”
林如馨微微挑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说道：“还是伍志用自己有能力，我也没帮上什么。”
帮没帮上，伍鸿博自有判断，自从伍志用来了大河乡，他家大哥二哥的日子好过太多了。
简直是翻天覆地的改变，这里面林如馨出了多少力自是不用说。
让伍鸿博佩服的是，林如馨从来没给他们开过后门，而是让伍志用靠着自己能力赚钱，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林如馨倾情相助，伍鸿博也不会吝啬，“连市财政局的办公室的科长谢华是我的发小，有什么事你不明白的，可以去找他，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林如馨顿了顿，仔细考虑了下，回道：“伍局，感谢你处处替我考虑，这份心意我着实感念。谢科长是你的至交，能有这条门路，于我而言是莫大的便利。不过我身为一县之长，日常财政事宜若是事事托人关照，难免坏了规矩，也容易连累你和谢科长落人口实。”
“要是有政策模糊、县级层面难以推进的棘手难题，到时我再专程登门拜访谢科长，到时候还要劳烦您从中引荐。”
“伍局，谢谢您。”
伍鸿博笑出声来，“林如馨啊林如馨，你这丫头真是一点也没变，和当初在造纸厂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啊好啊，不容易。”伍鸿博感慨道。
他见过太多的人一旦登上高位就忘了初心，但是这林如馨说话的语气和做事方法和当年两人一起工作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这套言论下来还真够让他怀念的。
“那些我就不管了，我能帮你的肯定尽力帮你，遇到什么处理不了的，别和我客气。”
伍鸿博不只是感谢她才将自己的人脉介绍给她，还和以前一样，他一直看好林如馨的能力和将来。
和这样的人结交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
他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和林如馨这样的人相处，你的算盘逃不过她的眼睛。
还不如真诚一点。
只要你足够真心，她也绝对不会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