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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一开起来，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突突突突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拖拉机也不稳，配上乡里的土路，颠的声音都发颤。
如今真是好起来了，小轿车都坐上了。
林如馨瞧着这个小轿车，想起来在滨城的时候，喻瀚海在车上不屑的睨着她。
仿佛在看什么一脚就能踩死的东西。
那时候她就想，她有一天也会坐上这样的小轿车的。
现在也算是坐上了，心境却早就变了。
喻瀚海在她眼里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
这天一早，贺楠带着林如馨，外加乔正初、计委、乡企局几名随行干部，一行八人轻车简从，直奔最远、也是全县底子最薄的康阳乡摸底调研。
这次调研是早就定好了的，但是他们没有提前通知康阳乡，而是早上打了个电话，就直接过来了。
就为了了解乡里最真实的情况。
康阳乡的书记是潘贵平，因为之前的事情，一直也没有调动。
和他原先搭班的，比他低半级的胡连胜都升了，可想而知他的心情。
自从大河县稳定以来，康阳乡也是三个乡里配合程度、配合意愿最差的。
贺楠和林如馨二人一商量，就决定最先来康阳乡看看。
车子沿着坑洼的砂石路颠簸了近两个钟头，才抵康阳乡政府大院。
院里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贺楠和林如馨两人对视一眼，贺楠道：“走，进去看看。”
这么一看倒好，不光是院子里没有人，办公室里面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虽然现在乡政府缩减人员了，但也不至于就这么两个办公的人吧。
贺楠一进办公室就直接问到里面仅有的一个人：“其他人呢？”
那人也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见到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还都穿着板正的正装，心里咯噔一下。
“你……您们是？”
这人连话都说不清了，想用尊称，用的又不对。
乔正初自然不可能让贺楠和林如馨两人回答这个问题，上前两步道：“这是大河县县委书记贺书记，这是大河县县长林县长，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门外有两人匆匆跑过来。
衣服上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几人见到一行人已经到了，脸上堆着几分勉强的笑，“贺书记，林县长，您二位到了。”
贺楠的声音冷冷的，“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办公的？”
两人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我们实在没提前收到消息，仓促得很。”
贺楠淡淡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下面的人能这样，还不是因为上面的人不管教？
他径直往一边的乡长办公室走，林如馨他们也跟了上去，贺楠继续道：“你们书记呢？”
被问到的两人支支吾吾的，“这……书记去村里视察了，现在应该还没回来呢，我们派个人去找一下吧。”
贺楠的目光扫过墙面贴着的产业推进计划表，上面大半栏都是空白。
挥挥手，“不用，咱们就等一会吧，看看你们书记什么时候回来。”
那人听见他这么说，又低下头去。
林如馨拿出身上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下，开口道：“你是民政主任王琪，你是教育办主任，陈华杰，对吧。”
两人发现林如馨精准的说出了他们的名字和职务，还把人都对上号了。
要是好事就算了，偏偏现在这种情况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人家县长都点名点到你头上了，你还能装傻不成，两人只能硬着头皮道：“是的县长，我是康阳乡的民政主任王琪。”
陈华杰也跟在后面道：“我是康阳乡的教育办主任，陈华杰。”
林如馨看向本子上记着的内容，“你们康阳乡乡政府算上乡长和书记现在一共是八个人，现在在岗的也就三个，另外的人呢？”
让她觉得好笑的是，今天早上他们可已经通知过了，不是真的搞突击。
这乡政府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真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就算是狡辩，他们也狡辩不出花来。
说到这，陈华杰对王琪就有怨气，早上电话是王琪接的，这人昨天晚上和乡政府的其他几人打牌打到早上。
在办公室晕晕乎乎接了电话，根本就没听什么内容，两人睡得正迷糊的时候，听到有车响，王琪这才反应过来早上接的电话是什么。
着急忙慌的赶过来，直接被抓了个正行，还不如说两人外出办事了呢。
想到这，陈华杰弥补道：“贺书记，林县长，我们昨天在乡政府值班来着，早上这才没起来，这……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林如馨几人也没有听他们的辩解，乡政府需要值班？
当他们没在乡政府干过吗。
今天来的人里，有哪个不是从乡政府干出来的。
拙劣到不能在拙劣的借口了。
林如馨打断了两人的话，“其他人呢？”
她看看手腕上的表，“现在距离上班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林如馨抬眼，目光清冷锐利，直直落在两人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三个小时。”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八点上班，现在十一点。正常群众办事、乡里应急处置、纠纷调解，三个小时的空档，康阳乡政府就是空壳子？”
王琪和陈华杰两人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满心慌乱。
这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关键还是看上面领导要怎么处理。
如果仔细调查，他们这种情况被开除公职也不是不可能的。
陈华杰突然想到了潘贵平，要是上面有个领导顶着，也许县里的领导就不会注意他这个小喽啰了。
想到这，陈华杰看向林如馨，“林县长，我们书记现在就在家呢，根本就不像王琪说的去视察了。”
王琪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陈华杰。
觉得他疯了。
陈华杰看也不看他， 道：“我要举报我们书记潘贵平，平时他根本就不来乡政府上班，就在家里待着。”
他语气抑扬顿挫，说的铿锵有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么正派的人物呢。
潘贵平则是十恶不赦的人，被他正义的检举。
“自打潘书记担任乡党委书记以来，常年擅离职守，在岗履职形同虚设。乡政府的日常考勤、值班值守制度对他而言毫无约束力，绝大多数工作日，办公室的门都是锁着的，我们常常整日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还有，林县长，乡里的大小事务、紧急工作，从来都找不到他本人，干部群众来乡政府找人处理事情，也大多石沉大海，从不实地督办落实。他常年闲散度日，把公家的岗位职责抛之脑后，彻底背弃了公职人员的初心使命。”
“身为乡里的一把手，他手握职权，却从不把百姓的冷暖安危放在心上，从不为群众干实事、解难题。村里的农田灌溉水渠老化渗漏，每逢旱季村民种地缺水，收成大打折扣，多名村干部、村民多次上门、到乡政府反映问题，恳请乡里牵头修缮改造，他次次推诿拖延，以没时间、没经费为由搪塞推脱，迟迟不推进，任由问题搁置数年，耽误农户春耕秋收，严重影响村民收入。”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想到陈华杰就这么直接的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林如馨反应最快，“你能为你说过的话负责吗？”
陈华杰道：“我能！”
林如馨对乔正初道：“把他刚刚说的都记下来，一个字不许漏。”
乔正初拿出本子，将陈华杰叫到一边去打听情况了。
林如馨看向贺楠，“书记，现在找潘书记过来？”
贺楠应声，他指着最开始在屋里的年轻人，“你是……”
“贺书记，我叫牛泉，是乡政府的一名普通干事。”
“你去把你们书记叫来吧，就说我们来了，对了，不光是书记，还有乡长，其他干事也一起叫来。”
“好的。”牛泉一刻也不敢耽搁， 快步跑出去了。
贺楠看向王琪，“刚刚陈华杰说的可是真有这种情况？”
王琪回头看看做记录的陈华杰，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说是，潘贵平就完了。
要说不是，他可能就完了。
保全潘贵平还是保全自己？
他这本就不太灵光的脑瓜子转动起来。
半晌，他才开口，“书记，他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不过潘书记也不是一直这样的，也是最近这两个月才突然严重了些。”
以前乡里有胡连胜这个乡长，这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比起来，还是挺能做实事的。
潘贵平有这个乡长看着，还没有这么猖狂。
但是自从胡连胜也提拔了以后，潘贵平就破罐子破摔了，这乡里的事大部分是不管的。
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能管的事情也有限。
很多上面安排的任务，他们请示了好几次，潘贵平也不管，他们只能做一部分，剩下的做不了的也就不做了。
他们不光要应付下面的百姓，还要应付县里。
最近县里还忙，没空管他们，潘贵平愈发的不管事。
有他在前面做表率，下面的人也有样学样，乡政府便彻底松散了。
能歇着谁愿意每天累死累活的干？
陈华杰在那边全都交代干净了，王琪也实事求是，把事情说了。
这下问题就大了。
林如馨心中有数，潘贵平这种情况一定是要免职的了，还有康阳乡下面这些乡干部，怕是也要处罚。
这回康阳乡是真的要大換血了。
不到半个小时，康阳乡的八个人就都齐了。
包括乡委书记，乡长，其他各部门的负责人和干事，一起站在办公室里。
潘贵平他们昨天晚上打完牌又去喝了酒，现在看着还站不直，瞧着是没醒酒呢。
这副样子给贺楠气坏了，把桌上的文件猛地一摔，“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办公的？乡政府一个人都没有，你们想干什么！”
潘贵平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清醒了点。
他看着贺楠，冷笑一声，“贺书记，发这么大的火呀，我们和你不一样，您多为百姓着想啊，不然省里的领导也不能升你，是不是。”
酒壮人胆，潘贵平平时不敢说的，现在都说了。
他本来心里就不满，特别是对贺楠，这个在他眼里占据了他位置的人。
原本能做县委书记，现在还是做乡委书记，这两相对比，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潘贵平的心里一直都过不去。
在他看来，这个乡委书记做的也没意思，还不如干脆就不做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贺楠直接起身，对潘贵平道：“这件事情县纪委部门的人会接手，老潘，你好自为之吧。”
如果是以前，贺楠可能会劝上一两句，甚至可能会心软，觉得潘贵平也不容易。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他不会在心软了。
事情真的来临的时候，潘贵平才觉得心头一慌，他身子往旁边一倒，还是王琪接住了他。
“书记，您慢点。”
贺楠一行人就这么走了，乔正初带着自己记满的笔记，跟在几人身后。
一路上，调研组的气氛也很凝重。
这是他们第一次下乡调研，就碰到了这样的事，也真是够巧的了。
一边的农业局的局长王明问道：“贺书记，林县长，咱们是就这么回去了？”
贺楠看向林如馨，林如馨知道他这是询问她的意见呢。
她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去乡里看看再走吧。”
贺楠立马道：“行，去看看乡亲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几人沿着乡政府一路往东边走，期间路过了不少的百姓。
大家能很明显的感受到，这些人的精神面貌和县里、还有大河乡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是从他们的眼神里看不到光亮，略带着些麻木的感觉。
王明仔细看了看乡里的水稻，长得倒是还行，打理的还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