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海盈二号才重新发动。
刘铮把船速压得很低,贴着海岸线往北摸。这一带他熟,虽然十年没回来,但海边的地形没怎么变。
“前面那个口子,看到没有。从那进去,有条水沟通到村里。”刘铮指着左前方一片黑乎乎的红树林。
黑仔眯着眼看,“这么黑,能行吗?”
“我小时候走过几十回。涨潮的时候水沟有两米深,退潮就剩半米。现在是涨潮,能进的。”
船慢慢拐进红树林的缺口,树枝从两边刮过来,蹭在船舷上沙沙响。阿威拿着竹竿站在船头探水深,嘴里念叨着够、够、够。
水沟比刘铮记忆里窄了一些,可能是小时候小,就感觉看什么都宽都大,不过也还好,船刚刚好能进。
船往里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小水湾出现在眼前。水湾三面被土坡围着,坡上长着杂树,树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到了。”刘铮把船熄了火。
四个人蹲在船上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了足足三分钟,确认只有虫叫蛙鸣,没有人声才放下心。
“黑仔,蔡强,你们在船上看船。阿威跟我进村。”
蔡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黑仔拉了一下胳膊,闭上了。
刘铮带着阿威从红树林里钻出来,他十三岁之前天天在这片滩涂上跑,即使过了十年没来过,但是路还是记得。他带着阿威绕着滩涂边缘走,先往西再拐北,上了那条通村子的土路。
月亮挂在天上,不算太亮,但能看清路。两边稻田里青蛙呱呱叫,偶尔有狗从远处的村子方向传来几声吠。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路边。大多是泥砖墙,茅草顶,有几间好一点的用瓦片。几乎全是黑的,只有一家的窗户透着点昏黄的光。
刘铮的脚步慢下来。
阿威凑上去,“刘老板,哪家?”
刘铮没说话,站在路口看了一会。那间透着光的屋子在村子最边上,门口有一棵老龙眼树,树底下搁着几块大石头当凳子。屋子是泥砖的,顶是瓦的,在村里算好的。他走的时候这房子还是茅草顶,看来阿妈后来翻修过。
“就那间。”
阿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有灯,家里有人。刘老板,我们直接过去?”
“等会。”刘铮的声音有点哑。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离开的时候十三岁,现在二十三。十年了,在回来之前他明明经常梦见这间房子,明明总是想着要回来,可是怎么今天回来了,他突然不敢靠近了。
“刘老板?”阿威又喊了一声。
刘铮回过神来,“走吧。”
两个人往那间屋子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刘铮停了下来。院墙是石头垒的,有半人高,门口一扇竹篱笆门。
他抬手推了推篱笆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屋里有人喊了一声,“谁?”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潮州话特有的尾音。
刘铮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抬着脚没落下,一动不动的。他听见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趿拉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昏黄的煤油灯光。她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带着一股凶劲,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拼命。
“什么人?半夜三更站人家院子里?”
刘铮看着她,她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里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很凸,瘦得厉害。但他太熟悉那双眼睛了。那双眼睛瞪着他的时候,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阿妈。”
那两个字一出口,刘铮的声音都是哑的。
中年女人愣住了,她手里的烧火棍停在半空,眼睛直直盯着门口的人。门口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色衣服,个子比他爸还高,肩膀宽阔,脸晒得很黑,眉眼长开了,跟记忆中那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儿子不一样了。但那眉眼,神情,没错。是她儿子。
“阿铮?”
刘铮往前迈了一步,他本来想好了一大段话,想好要笑着跟她说我回来了,想好要问她和阿妹这些年怎样。但真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她比他矮了一个头,仰着头看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是你,真的是你。”
她的手粗糙,指头上有开裂的口子,硌在刘铮脸上像砂纸。刘铮没躲,就那么站着让她摸。
“长黑了。”她说。
刘铮喉咙堵得很厉害,“我长高了。”
“是长高了。”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开始发颤。
刘铮想说点什么,嘴还没张开。他阿妈忽然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又响又脆。
“你这个衰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寄钱回来,人也不回来看看,信也不多写几封,我天天怕你在外面出了事。你知不知道我夜夜睡不着,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去村口看,你知不知道......”
她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得越来越响。
“你阿妹天天问,阿哥什么时候回来,阿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说了十年!你倒好,回来一趟跟做贼一样,大半夜的敲门!”
她骂着骂着,声音就开始抖了。
刘铮站着没动,任她拍。
“阿妈,我回来了。”
女人的手停住了,垂在身侧。她抬头看着刘铮,煤油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里泛着水光。
她侧身让开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阿妹!你阿哥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一个女孩从里屋跑出来,扎着一条长辫子,穿着碎花衫,裤腿卷着,脚上趿着布鞋。她跑到门口,站住了,盯着刘铮看了两秒。
“阿哥!”
她扑上来抱住刘铮的胳膊,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刘铮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陈翠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俩,抬手擦了擦眼角,嘴里却骂了一句,“行了行了,进来再说。堵在门口给谁看。”
刘铮带着阿威进了屋。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伟人像。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因挑得不高,光线有点昏暗。
阿威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刘铮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阿妈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上下打量了阿威一眼,“你是阿铮的朋友?”
“阿妈,这是我兄弟,阿威。”
“哦。”阿妈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那边,“我给你们热点东西吃。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
灶台在后面那间小屋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