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合上文件,抬头问道:“罪犯还有没有遗言?”
渡鸦的目光越过法官,直接落在沈飞身上:“我还有情报!”
“境外还有三个联络点。”
“还有两条你们从来没有查到的运输线!”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全部交代!”
沈飞站在原地,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被抓以后,境内外一共二十七人落网。”
“六处仓库被查封。”
“你藏在境外银行里的钱,也已经全部找到。”
“你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几条路,公安已经来回走过两遍了。”
渡鸦脸色终于变了:“不可能,那些人根本不知道……”
“有人知道。”沈飞平静地打断他:“而且他们比你先开口。”
渡鸦呼吸一滞。
他最大的依仗,那些原本准备留到最后,用来替自己换命的东西,早就已经一文不值!
法官再次问道:“还有没有遗言?”
渡鸦咬紧牙关。
几秒以后,他忽然转头看向罗卫民:“第二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到了这种时候。
他竟然还在问那个折磨了罗卫民整整七年的问题!
渡鸦的声音越来越急:“当年跟你一起送情报的人,到底是谁?”
“罗卫民,我马上就要死了。”
“你就算告诉我,也不会再害了他!”
罗卫民看着他:“你想知道?”
渡鸦死死盯住罗卫民:“七年,我问了你整整七年!”
“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
罗卫民缓缓摇头:“你用了七年都没问出来。”
“现在,更没有资格知道。”
渡鸦脸上的最后一点镇定彻底消失:“罗卫民!”
两名法警立即抓住他的肩膀,将人向前押去。
渡鸦开始挣扎。
脚下的镣铐不断撞击地面。
“我没有杀你!”
“当年要不是我让人给你喂水,你早就死在地牢里了!”
“罗卫民,你欠我一条命!”
罗卫民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替自己寻找活路的男人,忽然说道:“你不是不想杀我。”
“你只是舍不得让我死得太快。”
渡鸦的声音戛然而止。
法警已经将他押到指定位置。
双膝重重压进泥土。
有人拿来黑色头套。
渡鸦猛地偏过脑袋:“滚开!”
“我不戴!”
法警没有理会,直接将头套套在了他的头上。
刚才还在不断挣扎的人,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这一刻。
渡鸦的身体终于开始发抖。
“不!”
“把这个东西拿开!”
“罗卫民!”
“你不是想看着我死吗?”
“把头套拿开,让他看!”
罗卫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放在木盒里的五四式手枪。
随后。
他把手杖递给沈飞。
沈飞伸手接过,却没有扶他。
罗卫民缓缓走到法警面前。
伸出右手。
握住枪柄。
手枪很沉。
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比记忆里沉了许多。
他的几根手指无法完全握紧,只能一点点调整位置,直到食指重新搭在扳机外侧。
罗卫民拿起弹匣。
插入。
向后拉动套筒。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地上格外清晰。
被蒙住眼睛的渡鸦,身体猛地一颤。
“罗卫民!”
“你杀了我,也拿不回那七年!”
“你的脸好不了!”
“你的腿也好不了!”
“你这辈子都得带着这些伤!”
罗卫民一瘸一拐,走到渡鸦身后。
一步。
两步。
三步。
七年以前。
渡鸦站在他身后。
看着那些人将烧红的烙铁压在他身上,逼他说出战友的名字。
七年以后。
他们的位置彻底换了过来。
渡鸦跪在地上。
罗卫民重新穿着军装,手里握着枪。
负责执行的法官看向旁边的检察人员。
确认无误以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渡鸦像是意识到最后一刻已经到来,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厉害:“等等!”
“罗卫民!”
“老罗!”
“我可以赔你!”
“你妻子,你孩子,我可以给他们钱!”
罗卫民握枪的右手忽然不再颤抖:“你不配提他们。”
渡鸦的声音一顿。
罗卫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抬起手枪:“渡鸦。”
“七年前,你告诉我,没有人记得我。”
“没有人会来救我。”
“就算我死在地牢里,也只会变成一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渡鸦跪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
罗卫民的眼前,却再次浮现出医院门外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鲜花。
掌声。
还有一万多个人同时喊出的那句话。
欢迎英雄回家!
“今天。”
“医院外面来了一万两千七百多人。”
“他们都记得我,国家也记得我,你错了。”
渡鸦嘴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罗卫民!”
罗卫民声音平静:“还有,今天站在你身后的,不是地牢里的囚犯,是人民警察罗卫民。”
“我来执行国家对你的判决!”
法官抬起的右手猛地落下。
“放!”
砰!!!
枪声响彻整座山谷。
远处树林里,无数飞鸟同时冲上天空。
渡鸦的身体猛地一震。
随后向前倒进泥土。
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淡淡硝烟,从手枪前方缓缓飘散。
罗卫民依旧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他的食指还停留在扳机上,整条右臂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医生快步上前。
检查呼吸。
心跳。
瞳孔。
几秒以后,他站起身,朝法官点了点头:“确认死亡。”
检察人员核对时间。
记录人员迅速在执行笔录上写下最后一行。
渡鸦死了。
这个藏在十三行、鸿达集团和金三角基地后面,让无数人失去孩子、亲人和战友的男人。
终于为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付出了最后代价。
罗卫民慢慢放下手枪。
一名法警伸手准备接过。
可他握住枪柄的手指,像是已经彻底僵住,怎么也无法松开。
沈飞走到他身边,依旧没有碰他,只轻声说道:“老罗,结束了。”
罗卫民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许久以后。
那几根无法完全弯曲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
法警接过手枪。
退出弹匣。
检查枪膛。
随后重新放回木盒。
罗卫民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具已经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他以为自己会很痛快,也曾以为自己会冲上去,亲手撕开那块白布,再确认一遍渡鸦是不是真的死了。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
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有安静,从未有过的安静。
罗卫民缓缓开口:“七年里。”
“我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眼睛坏了以后,听得更清楚。”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
“问我什么时候才肯开口。”
“我被救出来以后,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
沈飞将手杖递还给他:“现在呢?”
罗卫民接过手杖。
又认真听了很久。
山风。
树叶。
还有远处没有完全落下的鸟群。
唯独没有渡鸦的声音。
罗卫民轻轻摇头:“没有了。”
沈飞点头:“那就好。”
罗卫民看着白布,声音里终于多出一丝释然:“七年,结束了。”
沈飞却说道:“不是结束。”
罗卫民转头看向他。
沈飞抬手指向停在外面的汽车:“是你后面的日子,刚刚开始。”
……
相关手续很快办理完毕。
罗卫民以执行人员的身份,在那份笔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并不工整。
最后一笔,甚至因为手指僵硬,微微向旁边划出了一段。
可那三个字。
清清楚楚。
罗卫民。
不是烈士名册上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也不是渡鸦地牢里没有姓名的囚犯。
而是一个重新活着回来,亲手为七年血债画上句号的人!
两人重新坐进汽车。
车门关闭以后。
沈飞看了一眼时间:“第二件事,做完了。”
罗卫民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只刚刚开过枪的右手,依旧残留着轻微颤抖。
他却没有再刻意压住:“第三件呢?”
沈飞示意司机掉头:“回羊城。”
罗卫民问道:“又有人等我?”
“这回不是一万多人。”沈飞靠在座椅上:“没那么大排面。”
罗卫民笑了一下:“那就好。”
“不过来的军衔比较高。”沈飞说道:“将军就有好几个。”
罗卫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将军?”
“嗯。”
“找我干什么?”
“授勋。”
罗卫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装:“给我?”
沈飞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你只是其中一个,南国利剑从滇南回来以后,集体一等功的命令就已经批下来了。”
“向南、雷大鸣、赵石头他们,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还有参加十三行、暹罗和鸿达行动的其他同志,这次也要一起表彰。”
罗卫民沉默片刻:“他们应该拿,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好兵。”
沈飞脸上终于重新出现一丝笑容:“这话你回去当着他们的面说。”
“尤其是雷大鸣,他听见英雄夸自己,能在训练场上吹一整年。”
罗卫民也笑了起来:“那我不说了。”
“晚了。”沈飞看向窗外:“我回去就告诉他。”
汽车沿着来时的公路,重新驶向城市。
刑场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罗卫民没有回头。
渡鸦已经死了。
从今天开始。
他再也不需要回头看那座地牢。
可罗卫民并不知道,等在羊城的第三件事,并不只是一场授勋仪式。
各大军区的首长已经陆续抵达。
一份份调令也已经摆在周振邦面前。
那场表彰结束以后。
跟着沈飞一路从白云山走出来的十三个人,就要第一次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这一天,
也将是南国利剑十三太保未来许多年里,最后一次以集体的形式出现。
南国利剑的故事即将走向一个重要的节点,他们将会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前往到各大军区为国铸剑。
而属于沈飞的军旅传奇,也即将踏上一个全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