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海接着说道:“还有各营的兵,我也想看看,挑一些合适的补进来。”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望向周围几名营长。
自己刚从红军过来,就要从别人营里挑人,哪怕有沈飞在旁边,他还是准备把情况说清楚。
沈飞却已经笑了:“听见没有?”
“炮给你们弄来了,师傅也请来了,徒弟还得让我到外面去找?”
一营长立即摆手:“总教官,您这话说的!”
“周连长,我们营里有几个以前学过炮兵的,回头我就叫来。”
旁边的二营长也开了口:“我们那里也有,你先看,不合适再换。”
周成海望着几个人,到了嘴边的解释,一下没了用处。
沈飞从梁敬山手里拿过记录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递到他面前:“需要多少人,先列出来。”
“哪里还有缺的,也写上。”
“你把该做的事情想好,剩下的,我们一起办。”
周成海伸手接住本子,的拇指在纸页边上压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总教官,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这个连带出来。”
沈飞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我把你请来,就是等你这句话。”
周成海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敬了个礼。
放下手以后,他转身走到那几名随调骨干面前,将记录本摊在器材箱上:“先把咱们现在能用的人列出来。”
“各班缺什么岗位,也给我说清楚。”
几名老兵立即围了过来。
沈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成海握笔记下第一行字,才带着罗卫民向团部走去。
身后,周成海又在叫一营长。
声音已经比刚来时响亮了许多。
……
傍晚,红军团长终于醒了。
他坐在行军床边,抬手按着额角,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便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拿点水来。”
参谋长掀开门帘,把搪瓷缸递了过去。
红军团长接过来,连着喝了几口,才缓过一口气:“人呢?”
“谁?”
“沈总教官。”
参谋长看着他:“早回去了。”
红军团长抬起头:“他自己走的?”
“带着梁团长,一起坐车走的。”
“没喝多?”
参谋长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听外面的战士说,走得挺稳。”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红军团长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缸,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茫然,慢慢变成了难看。
自己这边轮着敬,人家最后还能走着出去。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撑着膝盖站起身:“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许往外说。”
参谋长刚要答应,炮兵营长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同样满脸疲惫,手里拿着一份人员交接表,到了跟前,却迟迟没有开口。
红军团长看了他一眼:“怎么,炮交走了,舍不得?”
“六门,之前说好的。”
“别在这件事上磨蹭。”
炮兵营长抿了抿嘴:“炮没问题。”
“就是周成海……也走了。”
水缸停在半空。
红军团长盯着炮兵营长,过了好几秒,才问道:“去哪儿了?”
营长迟疑的回答道,“蓝军。”
砰!
搪瓷缸重重落在桌上,水顿时溅了一片。
红军团长连手背都没擦,声音一下拔了起来:“谁让他去的?!”
炮兵营长没有回答,只把那份交接表往前递了递。
旁边的参谋长轻轻咳了一声:“团长……好像是您。”
红军团长猛地转过头:“我?”
炮兵营长:“周成海临走以前,回二连交代过,说您亲口让他过去,还让他别给二连丢人。”
参谋长停了停,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古怪:“这句话,我好像也听见了。”
红军团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酒杯。
沈飞。
还有一个站在自己面前,扶着自己胳膊的人。
刚才还模模糊糊的画面,这会儿一点点接上了。
谁有本事进步,自己高兴还来不及。
真有更好的去处,自己亲自送。
红军团长抬手捂住额头,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娘的!
这些话,怎么一句比一句耳熟!
炮兵营长还在看着他,眼里的心疼根本藏不住。
红军团长被看得愈发恼火,却连骂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炮,是自己答应给的。
酒,是自己让人搬来的。
到了最后,连周成海,也是自己拍着肩膀往外送的!
他一把放下手,转身向外走:“电话!”
“给我接蓝军团部!”
……
电话接通时,沈飞正在看周成海刚刚列出的人员名单。
梁敬山休息了一阵,也缓过来了,正坐在旁边,听周成海说几个骨干的安排。
沈飞拿起话筒,还没开口,对面便传来红军团长的声音:“沈总教官,您这顿酒,喝得够值啊!”
沈飞的嘴角顿时扬了起来:“醒了?”
梁敬山闻声抬起头。
沈飞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身体向椅背上一靠:“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疼!”红军团长咬着牙:“尤其听说周成海也让您带走以后,更疼了!”
梁敬山听见话筒里漏出来的声音,赶紧低下头,肩膀却已经抖了起来。
沈飞神情不变:“周连长的事情,您不是答应了吗?”
红军团长:“我那是喝多了!”
“可他站在您面前,听得很认真。”沈飞拿起桌上那张名单,语气依旧温和:“回来的路上,还在跟我说,不能给二连丢人。”
电话另一头,忽然没了声音。
红军团长握着话筒,刚准备说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沈飞这家伙,可真会挑话说!
他喘了口气,换了个说法:“您进门的时候,明明答应我不要他了。”
“对。”沈飞答应得很痛快:“您说他自己不愿意,我没勉强。”
“后来我跟他聊了聊,他愿意试试,您又亲口答应放人。”
“我总不能把他撵回去吧?”
红军团长张了张嘴,顺着这话往下想,仿佛还是自己非得把人塞给沈飞!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最后憋出一句:“让周成海接电话。”
沈飞看向桌子对面:“成海,你们团长找。”
周成海立即放下笔,快步走过来,接住话筒:“团长!”
红军团长听见他的声音,脸上的怒意缓了些:“到那边了?干什么呢?”
“跟总教官汇报炮连组建的事情,梁团长正在替我协调人员,各营先抽一批人出来,让我挑。”
周成海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声音不自觉快了几分:“随炮过来的几个老班长都在,我准备先把架子搭起来,再把缺的人补上。”
“这边还给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刚才一说起新连队,他只顾着往下说,却忘了电话那头,是刚刚送自己离开的老连长。
周成海握着话筒,声音低了下去:“团长,您找我,是连里还有什么事吗?”
红军团长没有立即回答。
他太熟悉周成海了。
这小子碰上真正想干的事情,才会一说起来就刹不住。
当年从军校回来,跟自己说怎么改进连队训练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
电话两头安静了片刻。
红军团长忽然抬手搓了一把脸,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没有。”
“就是问问。”
周成海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团长……”
“好好干。”
红军团长打断他,目光停在桌上那张人员交接表上:“既然过去了,就把事情干好。”
“别让人家觉得,你离了二连,什么都干不成。”
周成海猛地挺直身体:“是!”
红军团长:“把电话给沈总教官。”
沈飞接过话筒,这一次,没有再笑。
红军团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沈总教官,人交给您了。”
“这小子认死理,答应的事情,拼了命也想干好,有时候碰上难处,不肯开口,您多看着他一点。”
沈飞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成海,认真回答:“我知道。”
“他在这里,跟我的其他兵一样。”
“该给他的机会,我给,该替他撑腰的时候,我也不会让他自己顶着。”
红军团长听完,重重吐出一口气。
心里还是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不能真把人叫回来,让他把刚刚接到手里的事情重新放下。
他揉着额角,忽然又有些不甘心:“您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是不是?”
沈飞笑了:“我出门的时候,梁团长就跟我说,您肯定舍不得。”
红军团长气笑了:“所以您就惦记上我的酒了?”
“酒是好酒。”沈飞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人更好。”
红军团长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只能骂了一句:“下回您再来,我这儿只有茶!”
电话挂断。
沈飞将话筒放回去,转身把桌上那份名单重新交到周成海手里:“继续说。”
“你刚才想从哪个岗位开始补人?”
周成海接住名单,胸口起伏了几次,终于用力点头,重新坐回桌前。
……
红军指挥部里,炮兵营长还在等消息。
见团长放下话筒,他立即往前走了一步:“团长,成海他……”
红军团长瞪了他一眼:“在那边组建炮连,已经干上了。”
炮兵营长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红军团长看得心烦,挥手让他先出去,随后又把参谋长叫到身边:“以后沈飞再过来,提前告诉我。”
参谋长迟疑了一下:“还安排饭?”
“饭可以,酒没有!”
红军团长说完,还是觉得不踏实,又补了一句:“还有,让周成海把几个……”
声音突然停住。
参谋长看着他,没敢接话。
红军团长脸上的肌肉又抽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咬着牙重新说道:“让剩下那几个连长,少在他眼前晃!”
“老子这个团,可经不起他再来喝第二回!”
“以后在老子的团部立一块牌子,沈飞与酒不得同时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