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站在扬起的沙尘里,直到车转过石坡,才回过头:“黑石沟在哪儿?”
周队长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翻过前面两道黑色山梁,再往里二十多里,就是黑石沟的南口。”
“不过,那地方不好追。”
“黑石沟不是一条沟,里面大大小小十几条干沟全连在一起,有些地方能过卡车,有些地方连摩托车都得推着走。”
“沟底一会儿是沙子,一会儿全是黑石头,车开上硬地,车辙说断就断。”
“马老三在这里跑了十几年,哪条沟能出去,哪条沟走到头是死路,他比我们熟。”
周队长停顿片刻,重新看向沈飞。
刚才只顾着救人,他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真正站到沈飞面前,他才越发觉得那副大校军衔有些扎眼。
太年轻了。
看模样,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这些年,周队长也见过不少来北疆挂职、考察的干部。
这里条件艰苦,风沙大,路也难走,可正因为艰苦,只要过来转上一圈,进两次无人区,再拍几张沾着泥土的照片,履历上便能多出一段很有分量的经历。
眼前这个年轻人,军衔高得吓人,偏偏又面生得很。
周队长最初还以为,对方大概也是来北疆走上一圈的。
可不管是不是镀金,前面那群人都有枪,这可不是拿来给谁往履历上添字的机会。
周队长把声音放得更加认真:“阿达克昏过去以前听见他们说,天黑前要从黑石沟出去,说明他们已经走了不短时间,咱们现在追,未必追得上。”
“而且,他们只要进了岔沟,再把车开上石滩,痕迹很快就没了。”
“以前我们也追过,最多的一次追了整整一天,最后让他们从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的小沟绕了出去。”
沈飞只问道:“从外面绕,能走车的出口有几个?”
周队长愣了一下,回答道:“三个,北口最大,能接上外面的土路,另外两个在东边和西边,路窄一些,卡车也能勉强过去。”
“好。”沈飞转身看向一连长:“带上全连,从外面绕过去。一排封北口,二排去东口,三排去西口。”
“保障车留下一辆保护现场,其他车辆全部跟你走。到了位置以后架起电台,三个出口互通情况,任何一辆车出来,先拦截,再报告。”
一连长立即挺直身体:“是!”
周队长看了看正在集结的战士,又看向沈飞:“那南口呢?”
“不用封。”沈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辆沾满尘土的摩托车上:“我们两个从南口进去。”
周队长下意识问道:“我们两个?”
沈飞点头回答道,“你的车还坐得下更多的人?”
周队长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摩托车。
一个驾驶座,一个后座。
确实坐不下第三个人。
可这根本不是坐不坐得下的问题!
马老三那边有三辆车,究竟多少人还不清楚,光是阿达克看见的枪就有好几支。
他们两个人追进黑石沟,一旦正面碰上,连个相互掩护的人都没有。
周队长连忙说道:“沈大校,这太危险了。咱们可以先守住出口,再调人从南口往里搜,没必要让您亲自....”
“守出口,只能等他们自己撞上来。”沈飞打断了他:“等到天黑,十几条沟全黑下来,他们扔了车也能翻山出去。”
“不追一遍,怎么知道追不上?”
一连长已经走到近前,听见周队长还想再劝,忍不住说道:“周队长,您就放心吧,几个拿猎枪的盗猎分子,还难不倒我们总教官。”
话一出口,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立即抿紧嘴唇,不再往下解释。
周队长却听得一愣。
总教官?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校,还是总教官?
什么部队的总教官?
他再次看向沈飞,心里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可沈飞已经迈步走向摩托车,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
周队长迟疑几秒,终于点头:“行,我带您进去。”
沈飞走到摩托车旁,伸手扶正车把,抬腿跨上驾驶座:“我带你,这样快一点。”
周队长站在原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辆摩托车跟着他跑了五六年。
黑石沟外哪一段路有坑,哪一道坡不能猛加油,他闭着眼睛都清楚。
沈飞今天才到这里,连黑石沟在哪个方向都要问,竟然说自己骑能快一点?
这话未免说得太大了。
可碍于对方肩膀上的军衔,周队长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走过去跨上后座:“里面路不好,您别太快。”
沈飞没有回答,低头试了试油门和刹车,随后看向一连长:“给我一把枪。”
一连长立即摘下肩头的八一杠,连同装着四个弹匣的帆布弹匣袋一起递了过去:“总教官,用我的!”
沈飞接过步枪,拉开枪机检查过枪膛,又重新关上保险,将枪斜挎到胸前:“出发以后,按刚才的部署行动,不用跟着我。”
“是!”
摩托车很快被重新发动。
沈飞拧动油门,发动机猛地发出一声轰鸣,后轮卷起大片沙土,载着两个人冲下石坡。
周队长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向后一仰,连忙抓住后座边缘。
他本来还想提醒一句前面有条干沟,摩托车却已经提前向左偏转,从两块凸起的岩石中间斜穿过去,紧接着压低车身,贴着沟沿冲上另一侧缓坡。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减速。
周队长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又咽了回去。
摩托车仍在加速。
荒原上的道路原本就不明显,越靠近两道黑色山梁,地面的碎石便越多。
沈飞却像是早已骑惯了这种路,遇到浅坑便直接加油冲过,碰见连续起伏的碎石坡,身体便稍稍离开座椅,靠双腿和车把控制重心。
周队长坐在后面,刚开始还盯着道路,准备随时提醒。
可十几分钟以后,他干脆闭上了嘴。
这辆平时让他骑得浑身发麻的旧摩托,到了沈飞手里,竟然比在平路上还稳。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对方根本没走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沈飞只认准刚才指出的两道黑色山梁,遇到沟便顺着坡度斜切,遇到高地便直接寻找最低的垭口,几乎每一次都能选中最短的路线。
不到二十分钟,黑石沟狭长的南口已经出现在前方。
……
黑石沟深处。
一辆吉普带着两辆卡车,正在崎岖沟底快速向北。
卡车车厢里堆满刚剥下来的皮毛,几处没有刮干净的血肉粘在栏板上,随着车身颠簸,不断有暗红色血水从缝隙里滴落。
马老三坐在吉普副驾驶,手里始终抱着那支半自动步枪。
车队绕过一片沙地以后,他忽然抬手拍了拍驾驶台:“停车!”
三辆车接连停住。
马老三推门下车,先朝身后望了一眼,随后走到岔口旁边,用靴子踢开地面上的浮沙。
右边的沟底全是黑色砾石,左边则覆盖着一层细沙。
他很快作出决定:“老二,你把后面那辆卡车往左边开,开出两百米,再沿着自己的车印倒回来。”
“其他车走右边,全都压着石头走。”
瘦脸男人看了一眼岔口:“三哥,万一公安没追来呢?”
“没追来就算咱们白费几分钟。”马老三冷冷瞥了他一眼:“要是真追来了,让他们顺着车印进死沟,天黑以前都不一定能倒出来。”
他又指向路边几丛红柳:“砍一捆下来,绑到最后一辆车后面。右边凡是有沙子的地方,全给我扫干净。”
几名男人立即跳下卡车,抽出砍刀走向红柳。
瘦脸男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还是三哥有办法。黑石沟里这么多岔路,别说外人,就算本地人进来,也得让咱们绕晕。”
马老三重新爬上吉普:“少废话,干活!”
几分钟后,一辆卡车故意沿左侧沟道留下清晰车辙,又倒回原地。
其余车辆则全部开上右侧石滩。
最后一辆卡车拖着大捆红柳,扫过沿途零星沙地,将三辆车留下的浅淡轮胎印搅成一片杂乱横纹。
车队很快消失在沟道深处。
风从岔口吹过。
断掉的红柳叶片不断翻滚,没过多久,连那些横纹也开始变得模糊。
……
沈飞把摩托车停在黑石沟南口时,三辆车留下的痕迹依旧十分清楚。
两道宽车辙,一道窄车辙。
与阿达克说的两辆卡车、一辆吉普完全吻合。
周队长跳下后座,快步走到车辙旁边,伸手摸了摸被轮胎翻开的湿土:“就是他们,时间不会太久。”
沈飞没有耽搁,等他重新坐稳,立即骑车追进沟里。
起初几里路,两人几乎不需要停下来辨认。
几辆车走得很急,轮胎碾过沙土,车辙又深又乱。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卡车底盘刮过石头留下的新鲜痕迹。
可进入第一处分岔以后,地面突然变成了大片黑色砾石。
三道车辙像是被人用刀齐齐切断,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前方却同时出现两条岔沟。
周队长下车以后,在两个沟口之间来回看了几遍,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又是这种地方。”
没有车印,没有被压倒的荒草。
硬石地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年,到处都是一样的黑灰色。
马老三以往就是靠这些地方,一次次从他们眼前消失。
周队长刚想说分头往前找一段,沈飞已经将摩托车支好,沿着最后一道车辙慢慢向前走去。
他没有急着进入岔沟,只低头看着脚下。
几步以后,沈飞停在一块巴掌大小的扁石旁边,用鞋尖将石头翻了过来。
石头朝上的一面落满灰尘,早已被风沙磨得发白,刚才压在下面的一面却颜色发深,边缘还粘着一点湿土。
再往右几步,另一块黑石同样翻了面,侧面还留着一道新鲜刮痕。
沈飞顺着这些细微变化继续向前。
第三块。
第四块。
那些被车轮推翻的石头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向右侧岔沟。
周队长跟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走的右边?”
“嗯。”沈飞转身走向摩托车:“车辙没了,车轮碰过的东西还在。”
摩托车重新冲进右侧岔沟。
周队长坐在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块石头混在整片沟底,根本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如果换成他带队过来,就算下车挨着找,也未必能在十几分钟内发现。
沈飞却只看了不到一分钟,这样的观察力,他这辈子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