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金陵城内的喧嚣一并隔在墙外。
顾沉舟跟在侍卫军官身后穿过庭院,青石板上的青苔凝着晨露,落脚之处湿滑冰凉。
府里各处人来人往,人人都在整理行囊、收拢卷宗,看样子,众人都在筹备迁往武汉设立临时行署的事宜。
道路两侧松柏修剪齐整,如列队肃立的卫士,静静望着往来行人。
顾沉舟的军靴踏在寂静庭院中,敲出清脆声响,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军号声缠在一起,空气里压着一股沉郁气息。
他身上军装还残留着前线作战的硝烟味道,袖口磨破,露出内里棉布,和周遭精致的廊檐雕饰显得格格不入。
“顾旅长稍候,长官正在和几位主官议事。”军官把他引到一间偏厅,行礼后退了出去。
偏厅陈设简朴,墙上悬挂着总理遗像,下方题写着那句传世箴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顾沉舟立在画像前,望着画像上的目光,不由想起在前线倒下的弟兄。
他们以血肉赴死,践行的,不正是这份救国图强的理想吗?
不知等候多久,石板路上传来皮鞋踏步的声响。
顾沉舟转身,看见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的长官,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入厅内。
长官面上带着一贯的威严,眼角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舍弃经营多年的根基,他此刻心中自然万般煎熬。
可见到顾沉舟,神情很快转为赞许,走上前细细打量片刻,朗声笑道: “好!不愧是我军之中能征善战的猛将,气度凛然,英气十足!” “还是咱们同乡,没有辜负家乡人的血性!”
“长官谬赞,学生不敢当这般赞誉。” 顾沉舟分寸拿捏得稳妥。夸奖听听便可,若是当真恃功自傲,便是取祸之道。
长官朗声大笑。一手创办军校、培育大批军官,是他平生引以为傲的事,也凭此奠定根基。 见顾沉舟不骄不躁,心底对他越发赏识。
寒暄几句,长官转入正题:“今日召你前来,主要有两件事商议。”
顾沉舟凝神静听。
他稍作停顿,继续开口:“其一,论功叙赏。你的部队有任何需求,尽可直言。”
长官既然这么说,顾沉舟也不再客套,直言道:“荣誉第一旅连日苦战,兵员、军械损耗巨大。恳请补充兵员装备,好继续御敌。”
话音一顿,他语气沉重几分:“另外,本旅此战伤亡惨重,恳请拨付抚恤款项,妥善安置殉国将士的家属。”
听完他的诉求,长官满意颔首。他没有看错人,这名同乡将领心里装着部队与士兵,很多人得此机会只会谋求个人升迁赏赐,像顾沉舟这般一心为麾下将士考虑的,实属难得。
“理应如此。荣誉第一旅是国之劲旅,无需你开口,我也会安排补给。有功将士,殉国英烈,岂能不妥善安抚,寒了前线军心。”长官点头,“抚恤金之事也好商议,稍后我安排专人送到你的旅部。”
顾沉舟郑重致谢。
长官继续说道:“早听闻你体恤部下,从不计较自身得失。你不为自己谋划,那我这个同乡,便替你考虑第二件事。”
他略作停顿:“第二件事,我打算命你率领荣誉第一旅,随同我们一同撤往武汉。你部经此大战,战力短期内难以复原,随我们转移至后方,也能休养整补。有你和这支劲旅随行,行署迁移途中,安全也多一重保障。”
听到这里,顾沉舟心中了然。长官是想将荣誉第一旅留在身侧护卫。 换个角度,这确实是一份照拂,随队伍退守后方,远离惨烈前线,不必再直面强敌血战。
可顾沉舟并不愿意。
倘若他只想避祸求生,当初便会随家人一同去往巴蜀,根本不会投军从戎。 更何况,他带着荣誉第一旅数次奔赴最残酷的战线,数次于绝境死战。
这份“优待”,于他而言却是为难。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抬手敬礼:“承蒙长官体恤,只是沉舟难以从命。家父自幼教我守土卫国,振兴家国,我从军的心愿便是上阵御敌。如今国土遭寇入侵,无数弟兄血染沙场,沉舟不愿退居后方做旁观者。我只求带领荣誉第一旅,继续坚守前线!”
话音刚落,一旁的金陵卫戍司令难掩激动,高声叹道:“不愧有飞将军的称号!古之李广戍边御敌,令敌寇忌惮。今日顾旅长同样奋勇抗敌,愿与金陵共存!” “有你和荣誉第一旅在,我守御金陵,也多了几分底气。”
顾沉舟连忙谦逊推让。
长官神色平静,没有立刻表态,再一次发问:“你确定要留下?这座城,很难守住,你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吗?”
顾沉舟再度立正敬礼,声音铿锵坚定: “时刻准备着!”
话说到这个地步,长官只得应允他的请求。 但他爱惜顾沉舟这员良将,不愿这名猛将白白牺牲在此。
于是再三叮嘱:“若是战局恶化,万不可死拼到底,要寻机突围。抗战本就是长久之战,不必执着一城一地的得失。”
顾沉舟沉声应答:“学生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