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房里没待多久,就出了门。
洛幼楚安排的这处院子,乃是一处灵峰,背靠一片矮崖。
崖上有几块青石,被山风打磨的圆润。
江寻挑了块平整些的,撩开袍角坐了上去。
他定了定神,一团金色雾气从他身体四周百骸涌出来,绕着他缓缓流转。
那雾气不散,越聚越浓,最后在他身前盘成一团,像一捧被黄昏浸透的云。
他心念一动,整个人已经入了内景。
对面,坐着那具香火金身。
两个江寻,面对面,一个活人,一个金人。
江寻没废话,抬起手,食指一弹。
一缕黑气从他指尖射出去,落在金身表面,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
那黑气像活物一样,在金身的皮肤上爬。
黑气越爬越多,金身的五官被这些黑色丝线一道一道地捆住,像一张被墨线缝起来的画。
江寻不着急,一点一点地炼。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黑气没入了金身的眉心。
金身猛地一颤。
然后,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像退潮一样,缓缓缩回它的体内。
金身的表面重新变得澄净,只是比起之前,那金色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灰。
江寻长舒一口气。
成了。
从这一刻起,这具香火金身,才真正算他的东西。
他的意识,能在两具身体里来回跳动。
江寻没犹豫,立刻试了一下。
他闭上眼,把意识往金身里一送。
就这一下。
江寻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坐在了金身那边。
对面,是他原本的身体,盘膝坐着,一动不动。
江寻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金色已经褪去,一旦他跳进这具身体,体表的金色就会变成正常的自己。
然后,他发觉了不对。
就在这一瞬间,他所有的情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胸口里一点点抽走了。
他试着在脑海里翻出龙凝儿的脸。
原本每一次想起她时都会涌起的心痛,怜爱全都没有了。
不仅是龙凝儿,他对所有人的感情界限都变得十分清晰。
江寻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才叫清醒。
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通畅。
稍微一想,便弄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香火道的尽头,原来是这个。
众生神。
神怎么会有感情呢?神只会平平淡淡地看着这世间,看人生,看人死,看悲欢离合,看爱恨情仇,看一池水起了又平。
不插手,不动心。
尤其在这样一个,修为越深,记忆越清晰的世界。
江寻坐在这片空荡荡的内景里,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
坐很久。
坐到天荒地老。
但很快他就意识不对,将意识跳回本体。
意识落回本体的那一刹那,江寻整个人朝前栽了一下。
海量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
恶心。
江寻扶住青石,弯着腰,干呕了两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胃里一阵阵抽搐。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怪了。
上次他用这金身,假扮自己去跟燕清凝拜堂、周旋了那么久,也没觉出什么。
怎么今天一炼化,这弊端反倒冒出来了?
江寻抹了把嘴,意识重新回到内景,盯着面前那具金身。
金身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坐着,像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他。
他忽然想明白了。
上次他使用那金身,只是远程操控,像是操纵一个体现木偶一样,现在却是直接成为金身。
意识进去,就是真的进去了,他成了那尊金身,那尊金身也成了他。
香火道的无情,自然就跟着进来了。
江寻骂了一句。
这玩意,以后得少用。
好不容易活出点人样,他可不想再变回一尊泥菩萨。
他收好金身,不再去管。
江寻盘坐回去,慢慢调息,等那股恶心劲儿彻底下去了,他才把注意力转到丹田。
那里,一颗金丹缓缓转着。
金丹表面,颜色已经沉到了极致,通体紫黑,隐隐透着一层圆融的光。
这是金丹后期圆满的迹象。
再进一步,就是碎丹结婴。
以他如今的根基,加上体内两大魔功达成了平衡,结婴不是难事。
难的是金丹里那个人。
着实麻烦。
他要是贸然碎丹,姜红绫怎么办?跟着丹一起碎了?还是被元婴一并吞了?
江寻试着把一缕意识探向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