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缓缓睁开眼,轻吐一口浊气。
周身气息归于平静。
他回忆着记忆世界里姜红绫的一言一行。
她的变化有些明显,改变之大,让他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那一副潸然泪下的模样,实在太有冲击力。
可转念一想,又好像说得通。
记忆世界里的姜红绫,和自爆的那个姜红绫,中间隔了整整一千年的光景。
眼前这个,还是千年前的模样,还没被岁月磨成那副病入膏肓的性子。
他的出现,可能改变了浮生走马中姜红绫的历史走向,那些新的记忆,组成了她新的性格。
江寻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两句,把这层疑虑按了下去。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抬脚往屋里走。
屋内很静。
龙凝儿还睡着,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
几缕金发从被角里钻出来,软塌塌地搭在枕头上。
她的呼吸很浅,鼻翼一下一下地动,像只睡熟了的猫。
江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一股细腻之感传来。
让他不禁揉搓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柔和几分。
江寻收回手,没急着走,而是静静的坐在她的床边,手掌从她的额头,往上拂过她的发缝。
他心里对龙凝儿其实一直有些愧疚。
明明说要护着她,可是却不知不自觉弄丢她好几次了。
也不知道这个小丫头会不会怪她。
江寻心念一动,一块荧蓝色的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铺开。
他点开背包,一件一件翻过去。
三生镜还在,这是如今最值钱的家当。
剩下的,大都是些眼下用不上的杂物,他把目光停在一枚琥珀吊坠上。
这吊坠名叫“相思”,躺在背包角落里。
其状像一颗淡黄色的琥珀,中间有一点,像一颗红豆。
点开介绍。
【相思:一念相思,寸心皆系。】
这是从姜红鸢那里得到的,他一直放在背包里吃灰,当一个装饰用品。
虽说是前世造出来送给姜红绫的东西,但因为记忆不完全,他也已经忘了这东西的作用。
其下还有一个本源碎屑,从白狐玖那里得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具体有何作用。
江寻叹了口气,把面板往下一划,目光落在那两个空着的格子时,心里一阵肉痛。
寒鸿剑。
造化玉碟。
两样顶级法宝,就这么没了。
想来八成已经落到燕清凝和洛幼楚的手里。
不过本来就是她们的东西,他也不可能张口去要回来。
江寻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权当物归原主。”
他偏头,又看向床上的龙凝儿。
如今香火金身已经炼化完成,算是他手里一张保命的底牌。
等龙凝儿这伤养利索了,他就带她回中州。
在那里,他才能弄到修炼资源,才能养得起龙凝儿。
光靠他一个人,要养活这么个真龙血脉的小祖宗,太难了。
想到这儿,江寻又想起系统的事。
道寻那家伙说得振振有词,什么“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可江寻不会因为一个自己都未必记得全的前世,就全盘信了。
他知道自己死过一次。
但前世的记忆,太多地方是糊的,很多细节记得并不清。
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
如果前世的自己,真像道寻说的那样,自私到骨子里,冷血到没边,那这些个顶级仙子,为什么一个个都跟飞蛾似的扑过来?
燕清凝也好,洛幼楚也罢,还有姜红绫,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主儿。
她们又不瞎。
江寻把系统面板关掉,又揉了揉太阳穴。
说起系统,这玩意儿倒是很久没蹦出来发布任务了。
他琢磨了一下,也大概摸清了这系统的脾气。
它从来不会让他去对付境界高出自己太多的人。
以前任务一个接一个,是因为他那时候弱,随便来个散修都是任务目标。
现在他人在天衍道宗,身边不是洞虚就是登仙,系统要是敢发任务,那才真是疯了。
所以,要想靠系统变强,就得离洛幼楚和李舒棠这俩女人远一点。
可问题来了。
为了养龙凝儿,他又只能靠她们。
一个要权有权,一个要地盘有地盘,离了这两个,他拿什么给龙凝儿挣灵石?
江寻越想越烦。
他低头看龙凝儿,小丫头睡得没心没肺,嘴角还带着点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江寻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凝儿啊。”他喃喃道,“你何时才能长大,学会自己养活自己呢?”
龙凝儿没应他,只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睡得愈发沉了。
江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叹了口气,把被角给她掖好,起身出了门。
山风一吹,他那点烦闷也没被吹散多少。
……
天衍道宗外围,落仙镇。
陈岩驾着一辆飞行法舟缓缓降落。
江挽星坐在舟尾,背靠着个旧包袱,一路没怎么说话。
“少主,到了。”
陈岩抬手指向远处。
江挽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横着一道连绵的山脉,高耸入云,山腰往上全笼在云里,只露出黑沉沉的山脊。
那山势像一条盘起来的龙,头尾都隐在雾中,只有中间那段脊背,被将沉的日头镀上一层金边。
“那里,便是天衍道宗了。”陈岩说道。
江挽星盯着那山看。
陈岩继续往下说:“咱们今晚先在镇上歇一宿,明日再去上山。”
“这落仙镇,是离天衍道宗最近的一处坊市,人多,也杂,正好给少主藏个身份。”
“嗯。”
两人进了镇子。
落仙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两边全是客栈、茶铺、卖符纸灵器的摊子。
天快黑了,街上还热闹得很,不少修士打扮的人来来往往,一看就是来赶宗门试炼的。
陈岩来到一家客栈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瞅了一眼。
“小二,住店。”
店小二是个精瘦的少年,正趴着擦桌子,闻言一溜烟跑过来,肩膀上的抹布一甩。
“客官来得巧,刚好剩两间上房!”
陈岩回头看了江挽星一眼,见她点头,便掏出几块下品灵石,拍在柜台上。
“要了。”
“得嘞!”店小二满脸笑容的将灵石收进口袋。
他往楼梯口一指,“二楼左侧,靠里一间,甲字房,零六间。”
江挽星上了楼,没让陈岩跟。
她推开房门,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那山脉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好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江挽星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透明的虚影。
那虚影极淡,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红烟,只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看不清眉眼。
“嗯。”江挽星说道,“我要入天衍道宗。”
那虚影静静浮着,沉默了片刻。
“你想好了,入了宗门,我这一道残魂,能帮你的便不多了。”
“我知道。”江挽星转过身,看着那虚影,“麻烦你了,师尊。”
虚影轻轻一叹,“坐好。”
江挽星依言坐到床沿。
凤囚翎飘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那手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轻轻覆在江挽星脸上。
一股极轻的凉意,从她面皮上渗进去。
“容貌会改,骨龄不变,修为我给你压到筑基后期,寻常修士看不出破绽。”凤囚翎说道
江挽星闭着眼,嗯了一声。
“多谢师尊。”
再睁开眼时,她走到屋角那面铜镜前,借着窗外的亮光,往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又不像她。
五官变得寡淡了,眉毛稀了,鼻梁矮了一点,连下巴都圆了几分。
原先那张带着英气的脸,现在怎么看,都只是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
江挽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凤囚翎说道,“再好看的脸,都是皮囊,你要进天衍道宗,越不打眼越好。”
江挽星放下手,重新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压下来了,远山彻底隐进了黑暗里。
她看着那天衍道宗的方向,哪怕花上几十,几百年,她都要为哥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