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
开往云阳的高铁车厢。
车厢里很安静。
窗外，江州市的建筑群迅速向后退去，变成模糊的残影。
林易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旁边，童岚把一份复印的赛程排期表推到折叠桌板上，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今天下午开幕式和抽签，明天笔试，后天实操，大后天颁奖。”
她看着林易。
“据说省电视台的人，昨天已经进场了。”
林易视线落在排期表上。
“童主任，这次比赛的规格很高吗？”林易问。
童岚压低声音。
“不仅是高，这是前所未有。”
“你好好看看第一名的待遇，除了五万奖金和青年拔尖人才称号，最关键的一点，第一名就直接进入省中医人才推荐名录，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等于直接帮基层年轻大夫跨越了至少数年的资历鸿沟。
这在论资排辈严重的医疗圈，这是一条罕见的绿色通道。
“那为什么突然放这么大的筹码？”
林易追问。
“因为省里急了。”
童岚把排期表收回来。
“这几年下面地市的中医门诊量持续下滑，省里需要在这个时候，立一个能用纯正中医手段治好病，打出疗效的标杆出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次是拿前途在逼大家亮底牌。”
林易的目光在赛程表上停顿了两秒。
“原来是这样……”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下午一点。
云阳市，省中医院正门外，车流密集。
林易和童岚站在路沿上。
省中医院的仿古建筑群占据了整整半条街，红柱灰瓦，斗拱飞檐。
门诊大楼外的巨型电子屏上，红色加粗字体在滚动。
“全省中医适宜技术技能大赛。”
林易背着双肩包，跟在童岚身后往侧楼的签到处走。
大厅里拉起了警戒线。
两排长桌一字排开。
工作人员统一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挂着工作牌。
各市代表队按区域划分通道，现场秩序森严。
童岚递交了两人证件和介绍信。
“两位老师，请稍等！”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递回两张挂脖胸牌。
下午一点十五。
行政楼顶层学术报告厅。
全省十四个地市的代表队陆续落座。
会场的阶梯式座位被严格划分。
省会云阳市几家大三甲医院的方阵，稳稳占据了最前排的核心区域。
安城，海城和江州市一院的队伍，被安排在中后段区域。
林易坐在第六排的靠走道位置。
童岚坐在旁边，低头翻着秩序册。
主席台上，五张名牌一字排开。
省卫健委副主任高凯，省中医院院长赵新德分列两侧。
省小儿推拿学科带头人郑秋萍，省针灸学会会长钱波相继落座。
稍许，侧门推开。
国医大师孙仲言缓步走上台。
他七十多岁，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穿着深色对襟大褂，步伐很稳。
他走到正中位置落座。
孙仲言双目微阖，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会场内瞬间安静。
几百人的报告厅，只剩下前排省电视台机位转动时的细微机械声。
那是全省中医界的精神图腾。
他坐在那里，这场比赛的含金量就直接拉到了顶点。
高凯扶正麦克风。
“本次大赛，不考花架子，考基层多发病，考疗效。”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干脆利落。
“理论成绩占五十，实操占五十，省卫健委要的是能治好病的大夫，不是只会背书的机器。”
高凯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台下。
“往年的笔试，选择题和填空题居多，今年更改了比例，题库里全是从省中医院和各市重点专科调取的真实疑难杂症医案。给你们病史，你们写辨证和处方，要能落地，要能见效。”
台下。
童岚用手肘碰了一下林易的胳膊。
她伸出食指，指向第一排中央位置。
“看前面，省中医院的耿浩然，跟你年纪差不多。”
童岚声音压得很低。
“据我所知，他是经方派的，这次大赛的种子选手。”
林易顺着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耿浩然坐在第一排正中，他背脊挺直，肩膀展平。
“我见过！”林易答。
“嗯？什么时候？”童岚好奇。
“之前的病例大赛见过一面。”
林易如实回答。
上次去参加病例大赛的时候，林易还在妇科轮转，童岚不清楚也正常。
“哦……原来你们早就见过。”
童岚陷入沉思。
介绍完开场和规则，流程进入抽签环节。
工作人员把两个透明抽签箱搬到台前。
“请各代表队选手依次上台，抽取出场顺序。”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名字。
林易站起身，顺着阶梯通道往下走。
他走到签箱前，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塑料圆球，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拧开圆球，展开里面的纸条，对着麦克风宣读。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林易，实操专项：小儿推拿专项，出场顺序：周六下午，第三场。”
林易点头，接过确认单。
主席台上。
赵新德手里拿着秩序册。
听到工作人员报出名字，他抬起头。
与此同时，不少目光都落在林易的身上。
现场出现一阵骚乱。
在场的大多都是中医，而林易这个名字，远远比他的容貌惊人。
另一侧，耿浩然也走上台前。
他摸出圆球递过去。
“省中医院，耿浩然。实操专项：针灸专项。出场顺序：周六上午，第一场。”
林易拿着确认单往台下走。
耿浩然从另一侧的台阶下来。
两人在主席台下方的窄道口相遇。
通道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耿浩然视线平移，落在林易胸牌上。
“又见面了。”
他看了两秒，微微点头致意。
林易同样看着耿浩然胸牌上的名字，点头回礼。
耿浩然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林易从他身前走过，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试探的言语。
同行之间的审视，只需要看一眼对方的站姿和手型。
如果说楚凌是借助大模型的医学怪才，那耿浩然就是古法中医的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二人错身而过。
两名年轻一代的顶尖选手，完成了第一次物理层面上的接触。
晚上八点。
赛事组委会安排的定点酒店，612标准间。
童岚推开门走进来。
她把一本厚达三百多页，蓝色封皮的《全省中医适宜技术技能大赛指南》拍在林易的书桌上。
“今年笔试，题库范围比往年宽了一倍，省中医院历年积压的疑难杂症都被翻出来了，甚至还有大量误治后的坏病和变证。”
童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指南指着其中一页。
“看这道去年的真题。患者高热，大汗，脉微欲绝。单看高热，常规思路会用白虎汤清热。但这是亡阳的假象，一步错，直接把人治死，今年全是这种挖坑的死题。”
她看着林易。
“今晚通宵，把这本指南从头到尾过一遍。”
林易坐在桌前，视线扫过那本厚重的指南。
他没伸手去翻。
林易弯腰，拉开放在地上的双肩包拉链。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解开白色的绕线，倒出三本手写的读书笔记。
纸张边缘有些泛黄，封面上写着《伤寒论笔记》，《金匮要略医案集注》。
林易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笔迹，记录着方剂的配伍变化和药量加减。
“底子在经典里。”
林易开口。
“那些题库都是从经典医案里变出来的，医案是活的，指南是死的，死背指南，遇到临床变局根本反应不过来。”
略微顿了顿，他接着说：“更何况那个大赛指南我已经刷过了……”
童岚看着桌上那几本手写笔记，停顿了几秒。
她站起身，把那本厚指南抽了回来。
“哦，你都刷过了啊，行……你有数就行。”
她走到门边。
“明早七点半大厅集合，考场见。”
拉开门把手，她回过头。
“你说你和那个耿浩然在病例大赛上碰到过，他厉害吗？”
林易放下笔记，微微点头。
“还挺厉害的……不过我是冠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