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科医生点头。
林易继续录入医嘱。
“生地黄、麦冬、枳实这类滋腻或攻下药先不加,大便偏稀,先护住中焦。”
温晚睁开眼睛。
她听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发干。
“林医生,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她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那得看创面肉芽生长速度。”
“能不能赶在过年前回家?”
温建军站在旁边,立即制止她。
“别问这个,先把身体养好。”
林易走到床头,调整了一下胃管固定位置。
“你想回家,先完成三个条件,体温稳定,创面没有新渗出,胃管营养能耐受。”
顿了顿,林易补充。
“还有,按时吃药,按医嘱喂食,配合翻身和腿部活动,才能出院。”
温晚看着他。
“腿也要动?”
“要动,卧床时间越长,腿部肌肉掉得越快,等创面允许下床,恢复时间会更久。”
她低头看了看被子里的双腿。
“我现在动不了多少。”
“从脚趾开始。”
林易转向周桂芳。
“周阿姨。”
“从今天开始,每天按揉她腿上的两个穴位。”
林易指了指温晚小腿外侧。
“足三里。阳陵泉。”
他示范了一下按压的力度。
“脾主肌肉,肝主筋,不需要针刺,单靠手指的物理刺激经络,唤醒腿部肌群。”
林易直起身。
“对抗长期卧床带来的肌肉萎缩。”
周桂芳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足三里,阳陵泉,每天按。”
林易看向温建军。
“另外,你们去门口的中药房买点萱草。”
温建军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但表情有些木讷。
林易猜到对方没听懂。
“萱草……就是忘忧草,不用多买,先买15克就行”
林易交代用量。
“配合甘麦大枣汤,作为她每天的日常代茶饮。”
长期的卧床和剧痛,极易引发肝气郁结。
情志不畅,气血就不通。
这套方案,涵盖了饮食的温度、床铺的方位,以及心理干预。
“我们记住了。”
温建军点头。
林易看向温晚。
“疼痛可以说,恶心、腹胀、胸闷、头晕也要说。忍着不说,医嘱无法调整。”
“我知道了。”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胃管固定胶布。
温晚躺在枕头上。
她看着林易。
眼底那层灰败的死气散去了很多,透出了对生活的向往。
“谢谢林大夫。”
他声音温柔。
林易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留观室。
查房结束。
林易回到医生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二组的几十份病历资料。
他点开鼠标,开始整理。
刚保存完,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组组长耿浩然走了进来。
“林医生。”
耿浩然把彩超单放在桌面上。
“能不能来趟一区。”
林易停下手里的鼠标。
他看向耿浩然。
耿浩然眉头收紧。
“我们昨天接了个棘手的患者,情况有些糟。”
林易拿起桌上的彩超单。
单子上显示着左乳多发不规则暗区。
伴窦道形成。
急性化脓性乳腺炎。
中医称之为乳痈。
已经到了溃脓期。
林易看着单子上的数据。
暗区面积很大,边缘不规则,说明脓腔在向四周组织浸润。
窦道形成,意味着内部的脓液已经穿破了腺体叶的间隔,形成了复杂的瘘管。
“张耀阳接的诊。”
耿浩然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用中医外科拔毒散结的方法,治了三天。”
耿浩然语气很沉。
“脓肿面积反而在扩大。”
他指了指彩超单上的暗区。
“炎症指标下不来,患者高热,伤口溃烂流脓,疼得整宿睡不着。”
林易放下彩超单。
“他怎么说。”
耿浩然站起身。
“他认为病势太重,药力没透进去,打算加重药量硬上,准备用刀切开引流扩创。”
林易没说话。
乳痈溃后,最忌讳妄动刀针,破坏乳络。
弄不好就会变成乳漏,终年不愈。
林易披上白大褂。
站起身。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耿浩然走在前面,林易跟在旁边,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化验单。
“白细胞12.5,中性粒细胞百分比偏高,C反应蛋白68。”
林易报出数据。
“是,这炎症指标一直压不下去。”
耿浩然眉头皱得很紧。
“今天早上交班的时候,张耀阳还说打算局部切开扩创,我感觉这情况不太对劲,就来找你了。”
两人走进一区急诊留观室。
三号床。
监护仪的屏幕闪烁着绿色的波形。
26岁的陈青侧躺在病床上。
她双眼紧闭,牙齿咬着下唇,双手抓着床单边缘,额头满是细密的冷汗。
张耀阳就站在床边上。
他身材瘦高,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也没系扣子,领口上还蹭了点药渍,两只袖子直接挽到了胳膊肘。
此时他左手拿着一把无菌镊子,右手夹着一块涂满了褐色药膏的纱布,正准备往陈青左胸的破口上敷。
林易走上前。
他伸出右手,压住张耀阳的右手腕。
“让我看一眼。”
林易开口,声音平静。
张耀阳手里的动作停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易,又看了看跟进来的组长耿浩然。
张耀阳悻悻的把镊子放回弯盘。
林易顺手从床头柜的盒子里抽出一副一次性橡胶手套,套在手上,随后低头仔细看起陈青的创面。
对方左胸外上象限那一片全红了,肿得老高,用手碰上去硬得跟石头一样,表面皮肤看着就像橘子皮似的。
病灶中间这会儿已经烂穿了,露出一个深坑样子的溃破孔,混浊发黄的浓水顺着边缘往外流,里面还带着一点点灰白色的脂质分泌物。
林易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顺着红肿的边上轻轻按了按。
指腹传来的触感非常坚硬,根本没有普通化脓性乳痈那种明显的波动感。
陈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本能的往后缩。
“疼……”
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林易把手收了回来,身子往前凑了凑,凑近创口闻了闻。
空气中只有中药膏的刺鼻气味,并没有化脓细菌感染时常见的那股腐臭味。
林易站直了身子,把手套扯下来,扔进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最近这几个月,是不是总熬夜?”林易看着陈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