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鑫总算反应了过来,立刻抓起导诊台上的座机,拨通了检验科的内部电话。
“对,重症二区急查!温晚,17岁……马上加做一个血清免疫固定电泳!麻烦老师务必加急,血液科急会诊已经在路上了!”
交代完加项检查的事情。
栾鑫挂断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林易,眉头还是紧紧皱在一起。
趁着等结果的空当。
林易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
他伸手点了点台面上的化验单,给栾鑫把病情梳理了一遍。
“这病人身上长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深部化脓感染,她的身子底子早就被彻底掏空了。”
林易指着血沉的那一栏数据。
“血沉到了90。这是身体有了重度炎症以后引起的急性期反应。”
他把手指挪开,点在轻链升高的数据上。
“轻链升高,确实是骨髓瘤的一个标志,但咱们得把性质给分清楚。”
林易看着栾鑫。
“她硬是拖了小半年,免疫系统一直在拼了命的超负荷战斗,这种时间很长的慢性感染,肯定会造成免疫球蛋白代偿性的多分泌出来一些。”
“多克隆轻链反应性增高,这只是人体免疫系统反击之后留下来的正常反应,并非恶性肿瘤引发的单克隆增殖。”
栾鑫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看着林易。
他平时把心思全扑在钻研伤寒论的条文上面,遇到血液生化的这一套深层逻辑,反应确实没有林易那么快。
林易翻开化验单的第二页。
他指着上面的营养指标那一栏。
“你看看她的白蛋白。”
“白蛋白都已经掉到25了。”
栾鑫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半年水米难进,全是靠输液吊着。”
林易靠在椅背上。
“脾胃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身体造血是需要原料的。”
林易看着栾鑫的眼睛。
“她脾胃运化的功能全罢工了,连蛋白质这种盖房子的砖头都没有,骨髓拿什么东西去造红细胞和血小板?”
林易直接给出了定论。
“这叫重度营养不良性骨髓抑制。”
栾鑫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护士站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的走秒。
四十分钟后。
检验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栾鑫马上抓起了听筒。
听了没两句,他猛的转过头来看向林易。
栾鑫把电话挂上,顺手从打印机里扯出一张刚打好的急会诊单。
血液科的会诊意见在这个时候也同步送了过来。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几行黑字。
【血清免疫固定电泳结果:多克隆升高,排除恶性单克隆增殖。】
【结合病史,考虑严重感染与营养不良性骨髓抑制,暂无血液系统恶性肿瘤证据。】
原本像死刑一样的骨髓瘤结论,被这一张薄薄的报告单给彻底推翻了。
栾鑫长长的吐出一口憋在胸口里的浊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林易坐在椅子上,伸手拿过那份会诊单子。
他捏着报告单的边缘,眉头还是压得很低。
“血癌的警报算是解除了。”
林易开口说了一句。
他把单子平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睛看着栾鑫。
“但是这么长时间的感染和虚耗,已经把她腰椎里面的骨头彻底掏空了。”
“这在中医里叫骨痿。”
林易把隐藏在底下的真正危险给点了出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转头看向一号留观室的方向。
“地基都已经朽烂了。”
“她现在只要在床上翻身动作稍微大上一点,打着钢钉的脊椎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压缩性坍塌。”
栾鑫倒吸了一口凉气。
内固定钢钉打在酥脆的骨头里面,受力不均匀。
稍微一扭动,螺纹就会像刀片一样把剩下的骨头给切开。
一旦塌了下去,下半辈子就是高位截瘫。
林易转过头。
“邓大夫。”
林易看向站在电脑前的邓锦言。
邓锦言马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开单子。”
林易直接吩咐,“请内分泌科过来急会诊,主诉写重度骨质疏松干预评估。”
中医懂得骨枯髓空的医理。
但是现代骨质代谢的具体数值和干预手段,还是需要仪器来确认,专科医生来评估。
邓锦言手脚麻利。
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会诊单就直接发进了内分泌科的系统里。
过了二十分钟。
重症二区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
大概三十八岁年纪,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
脚上穿着一双平底软面鞋,走在病房走廊里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她手里拿着一台工作平板电脑,眼睛一直看着屏幕,食指在上面快速滑来滑去。
省中医院内分泌科副主任,任妙妙。
任妙妙在一号留观室门口停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进去看病人,站在原地调出了温晚住院以来的生化指标和之前的骨科CT数据。
林易和栾鑫走了过去。
任妙妙翻出最新上传的骨密度仪报告。
“林大夫判断得没错。”
任妙妙抬起头,说话非常干脆,一点客套都没有。
“患者是重度废用性合并营养不良造成的骨量流失。”
她把平板电脑转了过来,给林易和栾鑫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波形图。
“骨密度的Z值已经跌破了负2.5的标准线。”
任妙妙伸手点在那个红色的数值上。
“再加上CT影像,这姑娘腰椎里面的骨头,已经成了空心管子。”
栾鑫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
“任主任,能不能尽早用上干预手段?”
栾鑫问办法。
“用抗骨吸收的静脉药?或者口服高浓度钙片、打点维生素D针剂?”
任妙妙摇了摇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比划了一个叉。
“口服钙剂对肠胃刺激太大。”
任妙妙一口否决。
“她现在这个消化能力,吃下去全是便秘和肚子胀气,吸收转化率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栾鑫皱起眉头。
“那静脉注射双膦酸盐呢?”
“绝对不行。”
任妙妙看着栾鑫。
“打双膦酸盐这种静脉药,必须得走肾脏排泄,她之前感染了三个多月,加上刚扛过重金属红粉拔毒,现在的肝肾负荷都压在警戒线上。”
任妙妙调出了温晚的肌酐数据。
“用这个药,百分之百会弄出急性肾损伤,为了保住骨头把肾脏给打坏了,这可是医疗事故。”
西药治疗在这个极度虚弱的身体面前,直接走进了死胡同。
任妙妙把平板收回胳膊底下。
她转头看向林易。
“静脉西药得慢慢调节剂量,等她肝肾功能好转了才能一点点上。”
任妙妙把难题交回给中医。
“但是这个空骨头等不起,你们中医在打底子,促进骨量吸收上,能有什么办法?”
任妙妙说得很务实。
“这骨头里的空隙,终归得靠她自己长出钙质填回去。”
林易看着任妙妙的眼睛。
“肾主骨生髓,脾主肌肉。”
林易说出中医的调理路子。
“靠中药把脾胃的吸收通道打开,用填精益髓的法子来生骨。”
任妙妙琢磨了两秒钟。
西医讲究客观数据,但是在病人完全承受不住西药副作用的时候,中医这种固本培元的稳妥做法,反而是最安全的路子。
她点开平板上的电子会诊单,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先按你们中医的保守疗法打好地基。”
任妙妙做事雷厉风行。
“随时查血清钙磷乘积,有情况随时叫我。”
说完,任妙妙转身顺着走廊往回走,步子走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