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破紫黑色的皮肤,阻力立刻传上来。
皮下全是淤积的死血和僵硬的纤维组织,正常情况下毫针刺入肌层的手感是绵软的,有弹性的,像针尖划过豆腐。
李娜这条腿完全不同。
针尖碰到的每一层组织都是又硬又涩,像在扎一块泡过盐水的老牛皮。
林易指间锁死,拇指和食指扣住针柄,以极慢的速度捻转。
捻转的幅度很小,每次不超过九十度,频率稳定,一秒一转。
长针顺着肌肉纤维的走向,沿着跟骨骨膜的边缘,向深层推进。
一寸。
针尖经过浅层腓骨肌腱鞘的间隙,触感从硬涩变成微微发滑。
腱鞘内有少量残余的滑液。
一寸半。
进入跟腱实质层,阻力骤然加大,指尖传来一种细碎的摩擦感,像针尖在蹭砂纸。
这是钙化组织的触觉特征。
正常的跟腱纤维是柔韧的,有序的,钙化以后变得粗糙,杂乱,纤维之间沉积着细小的骨质颗粒。
林易稳住手腕,调整角度,让针尖绕过钙化灶最致密的核心区域,从边缘的纤维间隙穿过。
两寸。
李娜的身体绷紧了。
她两只手攥着床单,嘴唇咬出了牙印。
但她没动。
整条右腿像钉在床上一样,纹丝不动。
运动员的身体控制能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两寸半。
针尖穿过跟腱与胫骨之间的深层间隙,触感突然变了。
前方的组织变得松软,有弹性,这是胫后动脉搏动带来的传导。
针尖已经接近内踝区域的血管神经束。
林易的进针速度又慢了一档,手指微调角度,让针尖从胫后动脉的前方滑过,避开神经血管束,对准内踝后方的太溪穴。
三寸。
针尖抵住太溪穴位置的深层筋膜。
最后一层阻力。
林易拇指一送。
针尖穿透皮肤,从内踝太溪穴的位置探出来。
一根十五厘米的长芒针,从外踝昆仑穴进,从内踝太溪穴出,横穿整个脚踝。
银灰色的针尾留在外踝,银灰色的针尖露在内踝。
中间是肿胀发紫的脚踝。
韩阳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恐惧,总之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林易没有停。
对穿只是第一步。
他双手各扣住芒针露在外面的两端。
左手捏针尖,右手捏针尾。
开始提拉。
高频的上下拉锯。
幅度不大,每次提拉不超过半寸,但频率极快。
细软的银质芒针在封闭的皮下组织中来回摩擦,像一根微型的线锯。
针体带动周围淤积的死血和僵硬的纤维组织发生位移,强行松解粘连,刮磨钙化结石的边缘。
“嗯~~~”
李娜终于没忍住,叫了一声。
短促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整个人弓起来,背脊离开了枕头,脸上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深层的酸胀感像有人拿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锉。
“别动。”林易说。
李娜咬住自己的手腕,把声音压回去了,身体重新平躺下来,浑身在抖,但腿没动。
林易继续提拉。
一分钟……五分钟。
频率始终稳定,没有快一下慢一下。
随着针身动作,指头上的手感一直在变。
一开始又涩又硬,等里头凝固的死血块被长针反复搅碎之后,慢慢散开了,手指感觉到的摩擦感也从粗糙的砂纸变成了细沙,最后变成了跟稀泥一样的黏糊感。
钙化块边缘的那些小骨渣也在被磨散,指尖那种细碎的颗粒感越来越弱。
整整拉动了十分钟。
林易这才收了手。
他松开针尾,右手捏住针尖那一头,一点点从太溪穴这边把长针整个抽了出来。
针身顺着皮下拔出来的时候,直接带出来一股黑乎乎的脏水。
抽针完毕。
针刚一抽出来,昆仑穴和太溪穴两个针眼就同时开始往外冒血。
冒出来的全是暗紫色,腥臭味的淤血。
血一股一股往外涌,活脱脱像拧开了堵了很久的下水阀门一样。
林易用无菌纱布垫在下面,让瘀血自然流出,没有按压止血。
这些毒血淤积在跟腱周围的微循环里,被川乌膏药的药力封死,排不出去。
现在芒针强行打通了通路,瘀血有了出口。
韩阳闻到那股味道,忍不住皱起眉头。
三分钟后,流出的血液颜色开始变化。
从暗紫色逐渐转成暗红色,粘稠度也在降低。
林易按住李娜脚踝上方,轻轻一挤,又渗出来一小股黑血,之后就是正常颜色的血了。
他这才拿棉球按住两边的针眼。
“好了。”
李娜这会儿脸色煞白,身上的衣服全被冷汗给浸透了。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但自始至终硬是没哭出声来。
林易低头看着她的右脚踝。
原先肿得跟大水萝卜似的,连踝骨的棱角都看不见。
现在外脚踝的骨头轮廓已经能看清了。
皮上那层死沉沉的发黑发紫,也开始慢慢往边上退,正中间露出了暗红色,有活血在往回走。
血脉流通起来了。
林易摘下手套,伸手摸了摸李娜的脚趾。
终于有了温度。
血管回流恢复之后,末梢温度明显回升,五个脚趾都摸了一遍,温度均匀。
“动动脚趾头看看。”
李娜试着动了动,五个脚趾缓缓屈伸了一下,动作很小,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动。
她愣住了。
“感觉……脚后跟里面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化开了。”
李娜说话的声音直打哆嗦。
从昨天到现在,她脚后跟深处一直有一种铁板压着的僵硬感,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虽然还是又酸又疼,但比那种麻木感好多了。
林易没接话。
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用肥皂把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仔细搓洗了两遍。
擦干手回到卧室。
他在床头柜上铺了一张新的处方笺,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急性的缺血危机截住了,运气不错,应该不用挨刀。”
林易边写边说。
“但跟腱上的陈旧钙化还在,今天芒针把它松动了,没有完全清除,接下来得靠内服药慢慢化。”
笔尖在处方笺上划动。
“威灵仙30克,白芥子15克,猪蹄甲30(先煎),水蛭6克,桃仁15克,红花10克,制没药10克,牛膝15克。每天一剂,水煎服。”
写完,林易把方子撕下来递给韩阳。
“威灵仙和白芥子走皮里膜外,专攻痰结死骨。”
“水蛭和没药把深层坏死的纤维组织打散。”
“猪蹄甲入肝肾走筋骨,引药力直达跟腱。”
“你们不会煎药,直接去正规的连锁中药房,让他们代煎就行。”
韩阳双手接过方子,点头如捣蒜。
“半个月以后去省中医院找我复查。”
林易把笔帽扣上。
“顺利的话,钙化点会软化,分散,跟腱弹性能恢复大半,到时候再评估你能不能重新上强度训练。”
李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林易没多说什么。
他按下手机录像的停止键,检查了一下视频保存完毕,把手机揣回兜里。
古针上残留的血渍已经被酒精棉球擦干净了。
他把那套手打老九针逐根归位,插回鹿皮垫子上,合上红木盒盖,装进双肩包的主袋里。
医患之间,各得其所。
收拾完东西,林易背起包。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视野里有淡蓝色的光闪了一下。
【芒针透穴,破阴寒死络,解救运动员肌腱危机,医道值+60,当前医道值:310/10000。】
林易走出卧室,穿过客厅。
韩阳跟在后面送他。
到门口的时候想说点什么,被林易摆手拦住了。
“方子上的药按时吃,别自己加减,半个月后复查,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好,好,林大夫您慢走。”
“行,你回去照顾她吧,不用送了。”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了。
林易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推开单元门。
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天空灰蒙蒙的,雪花不大,细碎的,顺着风歪歪斜斜往下落。
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林易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走到路牙子边上。
一月底的云阳,这场雪来得不算意外。
他站在路灯下面等车,抬头看了一眼天。
雪雾把路灯的光晕扯得模模糊糊。
林易吐出一口白气。
重症中心今夜怕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