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锦言习惯性上前一步。
她的手探向床头柜,已经够到了吸引器的软管。
就在这时。
林易一把按住她的小臂。
“别抽吸。”
“胃气翻转,这是下焦阳气发动的表现。”
邓锦言停下动作,松开了软管。
病床上,周树和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胸腔带着腹部剧烈收缩,一连串短促密集的咳嗽从气管深处逼了出来。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干呕声,顺着那根留置的胃管旁边,一大滩混浊的液体喷涌而出。
液体打在床单上,溅开了。
姜晚眼急手快,她拿着弯盘已经伸到了老人嘴边,接住了第二波涌出来的呕吐物。
那滩东西很怪,像是米浆,量很大,弯盘接了小半盘。
林易低头看了一眼。
稀薄,冰凉,带着一股陈腐的腥气。
这就是积在肺胃之间的阴寒宿水。
十九年慢性心衰,水饮内停,阳气推不动,利尿剂打不通,全堵在上焦和中焦的交界地带,变成了一潭死水。
附子的阳气从下焦往上烧,这股火顶到了中焦,先把最浅层的宿水给翻了出来。
周树和又干呕了两下,吐出最后一口黏痰。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像是被堵住的风箱终于捅通了。
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老人原本绷紧的肩膀彻底松垮下去。
姜晚腾出一只手,从护理台上扯了几张纸巾,仔细把老人嘴角和鼻翼周围的污物擦干净。
林易站在床边,目光停留在周树和的脸上。
吐完那滩宿水之后,周树和的面色正在发生变化。
那张透着铁青色的面庞,表层的灰暗正在褪去,皮下的毛细血管重新充盈,浮现出属于暗淡的血色。
林易的视线下移。
老人垂在床沿的手指上,指甲盖的紫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甲床根部褪走。
韩美玲的声音从监护仪旁边传过来。
“收缩压回升到96。”
“血氧升到91%。”
她停了一下,又看了两秒屏幕上的心电波形。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从之前那种杂乱无章的锯齿状,变成了规律的,带着正常P波和QRS波群的窦性节律。
黄色报警灯灭了。
“室早没了,窦性心律,心率:98次/分”
从一个多小时前的136次,降到了两位数。
邓锦言低头看过去。
原本干瘪的塑料导尿管里,正流淌出淡黄色的液体。
尿液顺着管壁,迅速冲进底部的集尿袋。
刻度线在涨。
一百毫升,一百五,两百。
轻松越过两百毫升的标记,还在继续往上走。
利尿剂打不通的生理屏障,被一剂重剂附子彻底冲垮。
栾鑫没抬头。
他手里攥着笔,低着头在病历本上写字。
时间节点、用药剂量、生命体征变化,一行一行地记,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停了笔。
转头看向林易。
“真武化水,大剂回阳。”
栾鑫合上病历本。
“条文里写的小便自利其人乃愈。今天我在你手上见到活的了。”
他把笔帽摁上去,插回白大褂口袋。
林易没接话。
他走到床边,右手三指搭上了周树和的手腕。
桡动脉的搏动传到指腹。
寸脉还是虚数,跳得快,力道也不算足。
但之前那种散乱如麻,按下去就散开找不着根的感觉没有了。
重按,指腹沉到了筋骨之间。
一股带着韧性的搏动从骨面上传回来。
虽然弱,但很稳。
尺脉的根回来了。
命门的火点着了。
“出汗了。”
邓锦言站在床边,看着老人的额头。
“这种时候出汗,不会是脱症吧?”
林易摇摇头。
“汗出有根。”
他看着周树和的脸。
“病在上焦,从越而解,下面尿路一通,水有出处。”
汗出之后,老人的呼吸也稳下来了,胸廓的起伏均匀,吸气的深度明显增加,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二十次左右。
周树和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只眼睛浮肿得厉害,眼皮几乎只能撑开一条缝。
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目光是活的。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音节。
听不太清,但从口型和舌头的动作来看,像是在说水。
对于一个半小时前几乎被憋死在这张床上的人来说。
他能开口要水喝,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的门槛上拽回来了。
林易转头看姜晚。
“兑点温热的淡盐米汤,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慢慢润,别直接喂。”
姜晚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邓锦言也跟了出去。
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周树和的老伴和儿子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老太太佝偻着背坐在椅子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儿子站在旁边,一根烟夹在手指间,医院内不能抽烟。
他没点着,就那么干捏着。
看到邓锦言出来,两人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
“大夫,我爸怎么样了?”
男人的嗓子完全哑了。
邓锦言停下脚步。
“老爷子暂时稳住了。”
“排尿了,肺里的水也在往下走,人醒了。”
老太太愣了一两秒,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你说老周醒了?”她不敢置信。
邓锦言点点头。
“嗯,醒了,暂时也不用切开气管了,我们用中医法子把人救过来了。”
老太太听到这句话,腿一软。
她拉着儿子的胳膊,双膝一弯,直挺挺地就要往下跪。
邓锦言眼疾手快。
她大步迈上前,一把拽住老太太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托。
“大娘,别这样,医院不兴这个。”
她扶稳了老太太,偏头朝抢救室的玻璃门里面扬了一下下巴。
“别谢我,是林组长敢下重药,把老爷子的命保下来的。”
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玻璃门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水池边洗手,侧脸对着门口。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着,盯着玻璃门里那个背影。
林易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了两张擦手纸。
视野里,一道淡蓝色的微光浮了上来。
半透明的光幕悬在他正前方。
【力挽危脱,破冰通阳治重水。急救功勋达成,医道值+50,当前医道值:360/10000。】
光幕停留了片刻,从边缘开始碎裂,无声消散。
林易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
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响了。
栾鑫离着近,他走过去接起听筒。
“喂,重症中心。”
他听了两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栾鑫侧着头夹着电话,空出来的手翻了一下值班登记本。
“急诊外科?”
他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请我们的中医去会诊?”
一组张耀阳刚干完活,他正靠在抢救室门框上喝水。
听到这句话,他也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栾鑫一眼。
急诊大厅,重症中心。
自从上次院会之后,这两个科室暂时放下了对抗,都在各自备战重症大赛。
虽然没有了明争暗斗,但关系也算不上融洽。
急诊那边收治的病人以外伤,急腹症,心脑血管意外为主,处理流程标准的西医化,从分诊到抢救全靠影像和化验单说话。
他们骨子里认定中医处理不了创伤和外科急症。
今晚主动打电话求援,这事确实不常见。
栾鑫捂住话筒,转头看向抢救室里面。
“急诊会诊,你们两个谁去?”
耿浩然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检验科传回来的急查化验单。
他看了一眼单子上标红的几项数值,摇了摇头。
“17床今晚过炎性风暴危象,我抽不开身。”
林易擦干双手。
他把钢笔插回白大褂的胸袋里,扣子顺手摁了一下。
“我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整理操作台的姜晚。
“小姜,你拿上急会诊记录夹和针包,跟我去急诊科。”
姜晚微微一怔。
“哦,好。”
她放下手里的活,拿起会诊记录夹和针包,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