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佳把红笔插回口袋,看向林易,语气平稳,公事公办。
“中医讲气血运行,经络通路。”
“林大夫,这个患者有没有可能是你们辨证里说的心脉痹阻?胸阳不振,气滞血瘀?”
这个问题问得很标准。
标准到像是从教科书的鉴别诊断章节里摘下来的。
林易靠在椅背上,端起桌角放着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
他把杯子放回去。
“我刚从抢救位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邵佳和刘清明同时看着他。
“心肺真出了大问题,不会限制体位。”
“急性心梗发作的时候,患者可以平卧,可以端坐,可以被扶着走,体位变化不会显著加重核心疼痛。”
“六号床那个患者侧卧蜷缩着,我经过的时候,他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整个人僵在那个姿势里。”
他停了两秒。
“这说明他找到了一个能让疼痛稍微减轻的体位,一动就加重。”
“心脏的疼痛不会因为脊柱的姿态改变而出现这么大的波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邵佳的眉头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刘清明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林易继续说。
“你们让他深呼吸了吗?”
刘清明愣了一下。
“深呼吸的时候,胸廓扩张,肋骨活动,如果疼痛在吸气相明显加重,那疼痛源大概率不在心脏。”
“心肌缺血的疼痛和呼吸运动没有直接的力学关联。”
邵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心电图纸边缘敲了两下。
他想到了什么。
“入院体查的时候,值班医生记录了一条,患者自诉深吸气时疼痛加剧。”
“当时我们考虑的是胸膜刺激征,胸片排除了气胸和大量胸腔积液。”
“胸膜刺激征的方向没错。”
林易说。
“但我觉得源头不在胸膜。”
他看着邵佳。
“他的心脏没毛病,病根大概率在胸椎上。”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刘清明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他看看林易,又看看邵佳,眼神里透出两分怪异和不信。
把心梗的嫌疑,推给骨头错位。
跨界跨得离谱。
邵佳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交叠放在腹前。
他在思考这其中的病理联系。
作为心内科大主任,他的思维建立在扎实的解剖知识和心血管通路上。
骨头错位导致胸前区剧痛。
骨科的毛病,跨界伪装成心梗。
这完全偏离了他几十年的临床诊断路径。
刘清明干笑了一声。
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往桌面上一摊。
“林大夫,我说句实在话。”
“咱们机器排查了一大圈,CT、CTA、心电图、心肌酶,该做的全做了。”
“跨科室猜病这个事情,容易分散注意力。”
“万一真是心梗的非典型表现,咱们在骨头上耽误了时间,黄金抢救期一过……”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你一个中医,到了我急诊科的地盘上,张嘴就要把方向往骨科带,这个责任谁来担?
林易没看他。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下摆的褶皱顺了一下,扣子摁了摁。
“胸椎小关节紊乱或者胸椎滑移压迫肋间神经,受压节段的肋间神经支配区域和心前区的皮肤感觉区完全重叠。”
“T3到T5节段的肋间神经走行路径,从后背沿肋间隙绕到前胸壁,终末分支覆盖胸骨后和心前区。”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看着邵佳。
“这个放射路径和心绞痛的放射痛路径高度一致,都是左肩、左臂内侧、后背,光靠症状描述和疼痛分布,鉴别不了。”
邵佳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敲桌面,整个人定住了两三秒。
作为心内科大主任,他对胸痛的鉴别诊断做了几十年。
肋间神经痛这个诊断他当然知道。
但在他的临床经验里,肋间神经痛的典型表现是沿肋间隙的带状分布痛,很少有人会把它和急性冠脉综合征搞混。
除非压迫点恰好在T3到T5。
除非压迫的程度足够重,重到引起持续性的剧烈胸骨后疼痛。
除非伴随了交感神经的反射性兴奋,导致出汗,心率增快这些伴随症状。
这几个除非叠加在一起,确实能完美模拟一次急性心梗发作的临床表现。
但会不会太巧合了?
邵佳慢慢吐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胸椎的骨性结构异常压迫了对应节段的肋间神经,神经反射区和心绞痛的放射路径重叠,所以所有的症状都指向心脏,但心脏本身没有病变。”
“在这里靠机器猜,猜不出结果。”
林易说。
“回病房,手底下查一遍就知道了。”
邵佳站了起来。
他把心电图纸折好,塞进白大褂的侧兜里,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他是个较真的人。
较真到只要逻辑上说得通,哪怕这个方向完全超出他的专科领域,他也愿意亲眼去看一看。
心肌酶阴性,心电图阴性,CTA阴性。
三条检查全部指向,心脏没病。
但患者的症状又全部指向,心脏有病。
这中间必然存在一个被忽略的解释。
林易给出的这个解释,至少在解剖学的层面上能自洽。
刘清明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圆场的话术,打算把这次会诊的结论引向继续观察、动态复查心肌酶这个最安全的方向。
没想到邵佳直接站起来了。
心内科大主任都跟着走了,他这个急诊科主任坐在办公室里不动,面子上说不过去。
刘清明推开椅子,跟了上去。
三个人重新走进走廊。
急诊大厅的噪音灌过来。
林易走在最前面,步子稳,不快不慢。
姜晚跟在他右后方,针具盒换到了左手拎着,右手拿着会诊记录夹。
邵佳走在林易左侧,半个身位的距离。
刘清明落在最后面,但脸上的笑容没了。
六号抢救位。
布帘被拉开。
马文涛还是那个姿势,侧卧,蜷缩,双手抱胸。
他的脸埋在枕头侧面,能看到的半张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咬着下唇,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生理盐水,留置针贴在左手背上。
心电监护的导联线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贴片粘在胸口。
林易拉过一张矮凳,放在床边。
他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马文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