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窗外,下着。
很大。
很静。
永平三十年,冬。
雪,下了三天三夜。
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红墙金瓦,被白雪覆盖,显得既庄严,又冷清。
萧珩躺在龙床上,已经三天没有起身了。
他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呼吸,越来越微弱。
眼睛,越来越浑浊。
太医院的院首,带着几十个太医,轮班守在殿外。
但没有人,能开得出药方。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大限,到了。
龙床上,萧珩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床边。
小安子跪在那里,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萧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小安子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萧珩嘴边。
“小…… 安子……”
“奴才在。” 小安子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陛下,奴才在。”
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 “嗬嗬”的声音。
小安子连忙递过一杯温水,用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到萧珩嘴里。
萧珩喝了两口,缓了缓。
“朕…… 朕问你个事。”
“陛下请问。” 小安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
萧珩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那句话。
“你说…… 朕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小安子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陛下图的是天下?
说陛下图的是江山?
说陛下图的是青史留名?
这些话,他都不敢说。
他知道,陛下问的,不是这些。
陛下问的,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
小安子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萧珩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笑得很苦。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 你答不上来。”
“朕…… 朕自己,也答不上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
透过窗户纸,能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茫。
萧珩看着那片白茫茫,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朕…… 朕十三岁那年……”
萧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十三岁,被封了王,去了封地。”
“那时候,朕想做个逍遥王爷。”
“朕娶了眉儿,想和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朕不想争皇位。”
“朕不想当皇帝。”
“朕就想,在封地里,种种花,养养鱼,看看书,练练功。”
“这辈子,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
小安子连忙给他拍背。
萧珩喘了口气,继续说。
“但皇兄…… 皇兄要杀朕。”
“他在朕的王府里,藏了盔甲,说朕要造反。”
“朕要是不反,就是死。”
“朕要是反了,也是九死一生。”
“朕那时候,没有退路。”
“朕身边,只有王叔,只有李虎,只有眉儿。”
“就这几个人。”
“朕起兵了。”
“打了十年。”
“十年里,王叔死在朕怀里。”
“李虎被五马分尸。”
“眉儿…… 眉儿在牢里,自己了断了。”
“他们…… 他们都死了。”
萧珩说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
但他没有哭。
他这一辈子,哭得太多了。
他已经,不会哭了。
“朕以为,当了皇帝,就能说了算。”
“朕以为,赢了天下,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结果…… 结果当了皇帝才知道。”
“谁都不能信。”
“儿子,不能信。”
“朕立的太子,结交武将,朕把他贬了,他在路上,‘病 ' 死了。”
“那是朕默许的。”
“兄弟,不能信。”
“朕把那些兄弟,一个个贬了,一个个圈禁了。”
“他们,一个个 ‘暴病而亡 '。”
“那也是朕默许的。”
“老婆…… 老婆……”
萧珩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朕的眉儿,死了。”
“朕后来,又立了几个皇后,几个妃子。”
“但她们,朕一个都不信。”
“朕不知道,她们是真的爱朕,还是爱朕屁股下的这把椅子。”
“朕这一辈子,赢了天下。”
“输得精光。”
小安子跪在地上,听着,眼泪无声地流。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交代后事。
陛下这一辈子,太孤独了。
他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他要死了,只能跟一个小太监,说这些话。
萧珩看着窗外的大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小安子说。
“把窗户…… 打开。”
小安子愣了一下。
“陛下,外面冷……”
“打开。” 萧珩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小安子不敢违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
一股寒风,裹挟着雪花,吹了进来。
雪花,落在龙床上,落在萧珩的脸上。
萧珩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让关窗。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漫天的大雪。
雪,真大。
鹅毛大的雪花,一片一片,从天上落下来。
把整个皇宫,整个京城,整个天下,都盖上了一层白。
萧珩看着那雪,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雪真大啊。”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
笑得很平静。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的手,从龙床上,垂了下来。
小安子站在窗边,看着萧珩。
他等了很久。
没有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萧珩的鼻息。
没有了。
陛下,走了。
萧珩死了。
死在永平三十年,冬,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活了七十岁。
在位三十年。
死后,庙号世宗。
谥号,光文武肃皇帝。
史书上,是这样写他的:
“世宗皇帝,以庶出之子,起于藩邸。值景帝末年,朝纲紊乱,太子冤死,诸王窥伺。
帝起兵于南,历十载而定天下。即位之后,轻徭薄赋,平反冤狱,整顿吏治,打击豪强。
在位三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史称永平之治。帝英明果决,有太祖之风。
然性猜忌,诛兄弟,废太子,晚年孤独,为世所讥。”
史书,把他的一生,写成了几百个字。
有夸,有骂。
但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龙椅上,有多么孤独。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 “雪真大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这一辈子,赢了天下。
输得精光。
萧珩的意识,从那一世中抽离出来。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灵魂之海的海边。
灰色的海水,依旧平静。
玉色的光点,依旧安静地悬浮着。
女性守护者,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