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坐在灵魂之海的海边。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石头。
那个当了一辈子土匪的男人。
他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是官府悬赏的通缉犯。
但他不杀穷人,不抢百姓,只杀贪官。
他问心无愧。
叶无道坐在海边,终于明白了。
什么是义。
义,不是说出来的。
义,是做出来的。
一个人,只要问心无愧。
他就算死了,也值了。
他坐在海边,坐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
意识,再次沉入光点。
第九世,开始了。
这一次,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的,是钟声。
“咚 —— 咚 —— 咚 ——”
很慢。
很沉。
很静。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床很硬, 被子很薄,但很干净。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那是一间很小的禅房。
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本经书。
窗户很小。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树。
松树下,有一个石桌。
他的脑子里,涌进了一股记忆。
他叫,了尘。
是这座少林寺里的一个小和尚。
他从小就在寺庙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他是寺庙里的师父,在山门口捡到的。
他被捡到的时候,才刚出生。
师父把他抱回了寺庙,给他取了个法号,叫了尘。
他从小就在寺庙里长大, 他跟着师父念经,跟着师父打坐,跟着师父挑水、劈柴、烧饭。
他没有出过山门,他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这座寺庙。
这座寺庙,就是他的一切。
了尘在寺庙里,一天天长大。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先去大殿,上早课,跟着其他和尚,一起念经。
念完经,他去厨房,帮忙做早饭。
吃完早饭,他去挑水。
挑完水,他去劈柴。
劈完柴,他去院子里打坐。
打坐到中午,吃午饭。
吃完午饭,他去藏经阁看经书。
看到傍晚,吃晚饭。
吃完晚饭,他去大殿,上晚课。
念完经,他回禅房,打坐到睡觉。
他每天都是这样,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了尘二十岁那年,他的师父死了。
师父,是老死的。
师父临死前,把了尘叫到床前。
他说:“了尘,我死了之后, 你就是这座寺庙的主持了。”
了尘跪在床前,点了点头。
师父看着他,笑了。
“了尘, 你这一辈子,就在这寺庙里,不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太乱、太脏。”
“你就在这寺庙里,念经、 打坐、好好修行。”
了尘点了点头,师父闭上了眼睛。
了尘把师父埋了,他成了这座寺庙的主持。
他在寺庙里,又待了一百年。
一百年里,他每天都是那样。
寺庙里的和尚,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的和尚,走了。
有的和尚,死了。
但,了尘还在。
他每天还是那样, 念经、 打坐、 挑水、 劈柴。
他没有变,他一直都是那个了尘。
一百二十岁那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把寺庙里的和尚,都叫了过来。
他看着那些和尚轻声道:“你们,要好好修行,不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太乱、太脏。 就在这寺庙里,念经、打坐、好好修行。”
那些和尚,跪在地上,点了点头。
了尘看着他们,笑了。
他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松树。
松树,还是那棵松树。
他小时候,看着它长大。
他现在老了,松树,还是那样。
他这一辈子,从刚出生,就在这寺庙里,他没有出过山门。
他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这座寺庙。
他没有经历过任何大风大浪。
他没有恨过谁。
他没有爱过谁。
他没有争过什么。
他没有抢过什么。
他这一辈子,平平静静,无欲无求。
他闭上了眼睛,走了, 走得很安详。
脸上,带着笑。
意识,从那一世中抽离。
叶无道,坐在灵魂之海的海边。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是平静。
什么是无欲无求。
他,这八世,经历了太多。
他,是家破人亡的凡人。
他,是受尽欺凌的修士。
他,是孤家寡人的帝王。
他,是坚持理想的书生。
他,是被人追杀的狼妖。
他,是一辈子铸剑的匠人。
他,是一辈子行医的郎中。
他,是一辈子杀人的土匪。
他,这八世,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
他,太累了。
而了尘这一世。
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只有无欲无求。
叶无道坐在海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尘为什么圆寂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因为,他这一辈子。
平平静静。
无欲无求。
没有遗憾。
了尘的意识,从那一世中抽离。
叶无道坐在灵魂之海的海边,回味着第九世的人生。
他坐在海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深吸一口气。
意识,再次沉入光点。
第十世,开始了。
这一次,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的,是喊杀声。
是那种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铠甲。
铠甲上,全是血。
有敌人的血。
也有自己的血。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上,也全是血。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
他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片战场。
地上,全是尸体。
有敌人的尸体。
也有自己人的尸体。
天上,飞着箭。
地上,跑着马。
喊杀声,震天动地。
他的脑子里,涌进了一股记忆。
他叫赵铁柱,是这个大靖王朝,边军中的一个小兵。
他从小就没了爹。
他的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十五岁那年,边军招兵。
他娘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给他换了一个参军的名额。
他娘说: “柱儿。 你去参军。 在军队里,好好干。 混出个人样来。 别像你爹一样,窝囊一辈子。”
赵铁柱,点了点头。
他背着包袱,离开了家。
他到了边军。
他从一个小兵开始干 ,一干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从一个小兵,一路往上爬。
每次打仗,他都冲在最前面。
他第一次上战场,就砍了三个敌人。
十年,就从小兵升到了百夫长。
二十年,就从百夫长升到了千夫长。
二十五年,就从千夫长升到了参将。
三十年,就从参将升到了大将军。
他成了大靖王朝最年轻的大将军。
他百战百胜,他为大靖王朝,开疆拓土。
他打退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
他收复了大靖王朝丢失几十年的八座城池。
他的名字,在北方游牧民族那里,就是噩梦。
他们叫他 “赵阎王”。
他们说,“宁绕三百里,不遇赵阎王。”
赵铁柱,成了大靖王朝的英雄。
百姓都叫他 “赵青天”。
但赵铁柱不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
他只知道打仗。
他只知道为大靖王朝卖命。
他不知道朝廷里的那些官员,在背后说他什么。
他不知道皇帝,在背后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