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坐在沙滩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六十世了。
他发现,自己对 “生死” 两个字,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感慨了。
每一世都是一辈子。
每一辈子都有每一辈子的活法。
他站起身,拍去尘土。
还剩四十世。
继续。
六十世尘埃落定,叶无道已不再刻意去记每一世的姓名。那些名字像指间沙,流过便流过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像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
第六十一世・农夫
这一世第二次做农夫。
和第二十二世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赵老实不同,这一世的农夫叫刘改犁。
他不满足于祖上传下来的那套老法子。
春天犁地,他嫌犁太浅,自己改了犁铧的角度,能多翻三寸土。
夏天插秧,他嫌行距太密,自己量了尺寸,定出 “一尺一” 的规矩。
秋天收割,他编了个新的稻架,比老架子多装三成。
十年下来,他家的亩产比邻居家多了两成。
乡亲们从一开始的笑话,变成了后来的请教。
他把自己的法子,一家一家教。
三年后,整个村子的亩产都涨了。
县令听说了,亲自下乡来看,称他为 “农师”。
他摇摇头:“什么农师,就是个种地的。”
八十岁那年,他还蹲在田埂上,教重孙子怎么看土质。
说完最后一句话,手一松,稻穗掉进了泥里。
第六十二世・画家
这一世第二次做画家。
和第二十三世那个死后才成名的唐知秋不同,这一世的画家叫沈周 —— 不是明朝那个沈周。
他生前就成名了。
年轻时在江南画派里已经小有名气,中年被召入京城,皇帝看了他的画,拍案叫绝。
达官贵人以挂一幅他的画为荣。
他收了十几个徒弟,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有人劝他:“师父,手艺别全教了,留一手。”
他正在画一幅山水,头也不抬:
“画在纸上,能传几代?教在人身上,才能传百代。”
他活到八十五岁,临终前把徒弟们叫到床前。
“我这一辈子,画了几千幅画。”
“你们能学到几分,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走了。
第六十三世・赌徒
这一世第二次做赌徒。
和第二十四世那个跳河自尽的张麻将不同,这一世的赌徒叫王大赌。
他前四十年,和张麻将一模一样。
推牌九、掷骰子、搓麻将,输了媳妇卖了房子,儿子不认他。
四十岁那年冬天,他又输了个精光。
走到河边,正要跳,被一个老叫花子拦住了。
“年轻人,输了就死?”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老叫花子笑了:“你看看我。我要饭要了一辈子,也没说过没意思。”
王大赌愣了。
他蹲在河边,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戒了赌。
用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买了一筐菜,在集市上卖。
十年后,他开了一家杂货铺。
二十年后,他成了镇上数得上的富户。
儿子也回来了。
他七十五岁那年,把铺子里的事交给儿子,自己每天在门口晒太阳。
有人问他:“老王,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他咧开嘴笑:“没死成。”
第六十四世・将军
这一世第四次做将军。
和前几世都不同 —— 这一世他投降了。
他是南朝的大将,守着一座孤城,北朝十万大军围城。
守了三个月,弹尽粮绝。
部下问他:“将军,降不降?”
他看着城墙上冻死的百姓,又看了看身边面黄肌瘦的士兵。
他打开了城门。
北朝皇帝封他做了王,赐了府邸。
但南朝旧部骂他汉奸。
北朝新朝的文武,也防着他 —— 毕竟他是降将。
两边不讨好。
他在府里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十年后,南朝旧部起义,派人来找他,想拥戴他当盟主。
北朝皇帝也派人来,让他举报同谋。
他坐在府里,看着两边的来信,笑了。
他谁也没找,自己饮了一杯毒酒。
临死前他说:“我开城门,是为了百姓。我死,是为了自己。”
第六十五世・和尚
这一世第三次做和尚。
和第九世的足不出户、第四十世的云游四方都不同,这一世的和尚闭关了。
他在一座深山的石洞里,一坐就是四十年。
不吃不喝 —— 当然不是真的不吃不喝,是有徒弟每天从洞口送一碗粥。
四十年里,他除了打坐,什么都不干。
徒弟换了三茬。
第四十年头上,他出了洞。
头发长到了腰,胡子拖到了地。
山下的寺庙请他讲经。
他讲了一场。
就一场。
台下几千人,听完了,全都哭了。
有人问他:“祖师爷,您在洞里四十年,悟到了什么?”
他笑了笑:“什么都没悟到。”
“那您讲的是什么?”
“我讲的,是我没悟到的。”
说完,回到洞里,再没出来。
第二年春天,徒弟们发现他在蒲团上坐化了。
第六十六世・小偷
这一世第二次做小偷。
和第二十七世那个被乱刀砍死的梁上君子不同,这一世的小偷叫时迁 —— 当然不是那个时迁。
他偷了二十年。
有钱人家的库房,官员家的书房,富家小姐的首饰盒,他都光顾过。
攒下不少银子。
四十五岁那年,他在街上看到一个孤儿,饿得奄奄一息。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他把孤儿带回了家。
然后,他不偷了。
用以前攒下的银子,在城外开了一家善堂。
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有人骂他:“你用偷来的钱做善事,脏不脏?”
他正在给孩子盛粥,头也不抬:
“钱脏,粥不脏。”
他活了七十岁。
善堂里养过的孤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出殡那天,善堂里长大的孩子,排了半条街。
第六十七世・马夫
这一世第二次做马夫。
和第三十四世那个老死马厩的老马夫不同,这一世的马夫叫马识途。
他在驿站养马,养出了一匹千里马。
那马通人性,只认他一个人。
刺史把这事报给了朝廷。
皇帝下旨,把千里马征入宫中。
马识途舍不得,但圣旨难违。
他把马送到京城,临走前,抱着马脖子,拍了拍。
马嘶鸣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皇帝见这匹马神骏,封马识途做了一个九品的牧马监。
他在京城养了一辈子马。
退休后,皇帝特旨允许他把那匹千里马带回老家养老。
他八十岁那年,和那匹马同一年走的。
一人一马,葬在了同一个山坡上。
第六十八世・县令
这一世第二次做县令。
和第三十五世那个懂变通的张变通不同,这一世的县令叫王硬碰。
他到任之后,发现当地士绅把持乡政,百姓有苦无处申。
他没有像张变通那样喝酒联姻,而是硬刚。
士绅霸占了河道,他下令疏浚,谁敢阻挠,一律法办。
士绅操纵了粮价,他开官仓平粜,谁囤积居奇,一律抄没。
士绅联名告他,他把士绅的罪证整理成册,直接上报知府。
知府本来想和稀泥,看到证据确凿,只能严办。
三年后,他升了知州。
离任那天,百姓夹道相送。
他坐在轿子里,叹了口气。
“变通是变通,硬碰是硬碰。”
“看对什么人。”
第六十九世・绣娘
这一世第二次做绣娘。
和第三十三世那个进宫做了御用绣娘、孤老而终的沈娘子不同,这一世的绣娘嫁了人。
丈夫是个教书先生,老实巴交。
她绣她的花,他教他的书。
日子不富裕,但和和美美。
她绣的手帕、荷包、肚兜,拿到集市上卖,补贴家用。
生了一儿一女,都长大成人。
儿子娶了媳妇,女儿嫁了人。
她六十岁那年,还能绣花。
七十岁那年春天,她坐在窗前绣一对鸳鸯,绣到一半,手一软。
丈夫走过来,看见她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第七十世・渔夫
这一世第三次做渔夫。
和第十二世的江老三、第三十七世的海上渔夫都不同,这一世的渔夫姓吴,在一条江上打鱼。
五十岁那年冬天,他在江上打鱼,听到有人喊救命。
一个书生失足掉进了冰窟窿里。
吴渔夫二话不说,跳下水,把书生拖了上来。
书生冻得半死,他把书生背回自己的小草屋,烧姜汤,换干衣,照顾了三天。
书生感激涕零,问他:“老伯,您要什么报答?”
吴渔夫摆摆手:“举手之劳。”
书生走了。
十年后,一艘官船停在江边。
那个书生,已经做了知府。
他亲自来拜访吴渔夫,要接他去府城养老。
吴渔夫不去。
“我在这江上住了一辈子,离不开。”
知府每年都来看他,送米送油。
吴渔夫活到八十五岁,无疾而终。
知府亲自扶柩,葬在了江边的山坡上。
意识从十世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