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并这词听着太斯文了。”
江枫瞥了血月大帝一眼,语气平淡。“这叫打包带走。”
江枫牵起江雪儿的手。“走。去那个发光的柱子那里。”
三人沿着玉石大道,朝着神界核心走去。一路上,那些神界大军纷纷让开一条路。
几十万人,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他们像躲避瘟神一样,拼命往两边挤。
手里的长戟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枫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这地方的玉石铺得不错。等会儿走的时候,老血,你拿刀翘几块带回去。”
“咱们院子门口那块地坑坑洼洼的,正好垫一垫。”
江枫随口吩咐。血月大帝扛着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连连点头。
“公子您吩咐,老血我等会儿连他们的墙皮都给刮一层下来。”
大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就是那根连接天地的白色光柱。
走近了看,这光柱比在远处看着要大得多。
光柱里面,那棵本源之树的树干足足有十几座山峰加起来那么粗。树皮是暗金色的,上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树枝一直延伸到神界的最高处,上面挂满了金色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都散发着浓郁的法则气息。
光柱外面,有一层透明的结界。江枫走到结界跟前。
他停下脚步。“媳妇,你和老血在这等我。”
江枫松开江雪儿的手。江雪儿看着他,轻轻点点头。“小心点。这树上的气息,有些古怪。”
“知道。”江枫笑了笑。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层透明的结界。
江枫没有挥拳。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结界上。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这一指头下去,这破结界就该像玻璃一样碎一地了。
但是。
手指点在结界上的那一瞬间。江枫的动作停住了。
没有破碎的声音。
没有狂暴的气浪。
结界表面,荡开了一圈极其轻柔的涟漪。
江枫皱起眉头。他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不是那种想要把他绞碎的吸力,而是一种……极其亲切、极其熟悉的拉扯感。
就像是失散了多年的老狗,闻到了主人的气味。“嗡……”江枫体内,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丹田里的那十枚天道印,突然不受控制地转动起来。
这十枚天道印,是他一路走来,横推万界的最大依仗。
也就是他平时在心里吐槽的那个系统。
这玩意儿没有声音,没有任务,没有惩罚。
只有在他需要力量的时候,源源不断地提供极其蛮横的无敌法则。
平时,这十枚印记死气沉沉,江枫不叫它们,它们从来不动。但现在,它们像疯了一样。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顺着江枫的手臂,直接流进了结界里。结界没有碎。
它像水一样,直接把江枫给吞了进去。
“江枫!”江雪儿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要拔剑冲上去。
“别过来。”江枫的声音从结界里面传出来,很平稳。“我没事,这东西伤不了我,你们就在外面站着。”
听到江枫的声音,江雪儿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结界里那个青衫背影。
江枫站在光柱里。
他面前,就是那棵巨大的本源之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紫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江枫嘟囔了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按在那粗糙的暗金色树干上。
手掌贴上树皮的一瞬间。
“轰!”江枫的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眼前的本源之树,白色的光柱,结界外面的江雪儿和血月大帝。
全都不见了。
甚至连他自己的身体,都仿佛消失了。
江枫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卷进了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漩涡里。
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不知道过了多久。
下坠的感觉停止了。
江枫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界。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在这个纯白空间的正中央。
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
木桌旁边,放着一把同样粗糙的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江枫。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一块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削着。
“呲……呲……”刻刀削木头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白色空间里,显得特别清晰。
江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
一股难以形容的熟悉感,从骨髓深处冒了出来。
这种熟悉感,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你来了。”
椅子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刻刀。
他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很沙哑。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沧桑。
这个声音……江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因为这几十年来,他每天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只不过,这个声音里,少了他平时的那种懒散和狂妄,多了一种死气沉沉的寂灭。
“你是谁。”江枫开口,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椅子上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削了一半的木头,那是一支发簪的雏形。
他转过身。
江枫看着那张脸,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秒。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甚至连嘴角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一模一样。
但是。这张脸上,布满了风霜,鬓角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最让江枫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就像是两口干涸了上万年的枯井。
“我是谁?”白发江枫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是你啊。”
他走到木桌前。把手里那支削了一半的发簪,轻轻放在桌子上。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运气特别好。”
白发江枫拉开竹椅,重新坐了下去。
他双手放在腿上。
“在凡间的时候,快被打死的那天晚上,脑子里突然就多了一个系统。”“只要你想要力量,它就给你,不管对手是仙王还是仙帝,是灵域尊主还是神界神王,在你的力量面前,全都跟纸糊的一样。”
白发江枫看着江枫,眼神空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这诸天万界,都是为你准备的游乐场。”
江枫没说话。他插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确实这么想过,他从来没去深究过自己体内的系统到底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这东西好用,这东西无敌,这就够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疲惫,甚至可以说已经快死了的自己。
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枫盯着他。白发江枫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这片纯白色的空间。
“这里,是你的丹田。也是那十枚天道印的最核心。”
“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什么混沌初开孕育的至宝。”
白发江枫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我……一刀一刀,用自己的命,刻出来的。”
江枫瞳孔一震。“你说什么?”白发江枫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看着木桌上那支没有削完的发簪。“在我的那个时间线里。”
“没有系统,没有那十枚无敌的天道印。”
白发江枫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我花了三万年,才爬到仙帝的境界。”
“但是。”他闭上眼睛,声音开始发抖。“我妈在凡间的时候,就病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去了灵域,打了上千年,最后……”白发江枫的指甲死死地抠进手心。“最后那一场大战。开天魔戟落下来的时候,我挡不住。”
“雪儿为了救我,挡在了我前面。”
“她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直接神魂俱灭,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
江枫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想起昨天早上,江雪儿坐在灶台前生火的样子,想起她递给自己干手帕的样子。
想起她因为自己一句调戏而羞红的脸。
如果她死了。
江枫简直不敢想。“后来呢。”
江枫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后来?”白发江枫睁开眼睛。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后来我疯了。”
“我杀光了灵域所有人,我打上了神界,把那个狗屁神王一根一根骨头捏碎。
我把本源之树连根拔起,烧成了灰。”
“我把诸天万界,凡是参与过那场战争的种族,全他妈灭了族。”
“我成了这宇宙里唯一的造物主。”白发江枫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头,看着纯白色的虚无。“可是,有什么用呢。”
“我一个人,坐在这神界的最高处,坐了十万年。”
“没人跟我说话,没人给我熬粥。”
“我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
白发江枫指了指桌子上的发簪。“这支簪子,我削了十万年,削坏了无数根极品神木。可是,我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枫。“所以,我把我自己废了。”
江枫猛地抬起头。“我抽干了我十万年修来的无上规则。”
白发江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把造物主的本源,压缩成了你口中的系统。”
“我把我的命,我的修为,我的不可一世。”
“全部打包,做成了一个没有任何限制的系统。”
“然后,我用最后一点力量,打破了时间长河,逆转了因果。”
“我把这十枚天道印,顺着时间长河,扔回了过去。”
“扔给了当年那个,还在凡间的……你。”白发江枫看着江枫。他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我把无敌给了你。”“我不需要你去做什么拯救苍生的救世主,我也不需要你去追求什么无上大道。”
“我只要你。”
白发江枫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化作白色的光点。“我只要你……护住妈。护住雪儿。”
“只要你们能每天早上,安安稳稳地喝一碗粥,我这十万年的孤独……就值了。”
光点越来越多。
白发江枫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江枫。“这本源之树里,残留着我当年打碎神界时的一点执念,所以你摸到它,才会触发这段记忆。”
“现在,记忆看完了。”
“我的执念,也该散了。”
白发江枫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他最后看了江枫一眼。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别活成我这样,太累了。”
“砰。”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白发江枫彻底化作了漫天的白色光点,消失在这片纯白色的空间里。木桌不见了,竹椅不见了。只剩下那支削了一半的木头发簪,从半空中掉下来。
江枫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他没有哭,他不是那种会流眼泪的人。
但是他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块石头。
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杀仙帝如杀狗,为什么自己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
因为他用的,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男人,用十万年的孤独和生命换来的力量。
这是买断了所有遗憾的……无敌。江枫伸出手。
稳稳地接住了那支往下掉的半成品发簪。木头很粗糙,上面还留着刻刀的痕迹。
江枫把发簪紧紧握在手心里。“你放心。”
江枫低着头,声音很沉。
“你的遗憾,我全盘接收了。”
“我不会让你经历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哪怕是这整个宇宙塌了。”
“我也会让她们平平安安的。”
江枫抬起头。眼底的紫金色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都要刺眼。“散!”
江枫大吼一声。“轰!”纯白色的空间瞬间布满了裂纹。
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意识猛地回落,江枫睁开眼睛。
他依然站在神界的白玉广场上。面前,是那棵散发着浓郁法则气息的本源之树。
结界外面。
江雪儿正满脸焦急地拍打着结界。“江枫!江枫你怎么了!你说话啊!”江雪儿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在她的视线里,江枫把手按在那根树干上之后,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
一动不动。
她喊破了嗓子,里面的人连个眼神都没给。
江枫站在结界里。他听着江雪儿带哭腔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结界外面的江雪儿。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发红的眼眶。
看着她拍打结界时用力过猛而发白的手指。
江枫咧开嘴,笑了。这个笑,没有了平时的那种狂妄。
没有了那种不可一世。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眷恋。
他收回按在树干上的手。转过身。江枫没有用什么法术。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层连灵域大军都打不破的结界,在他走过来的瞬间,像水波一样散开了。
江枫从光柱里走了出来。江雪儿愣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江枫的胳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被反噬了?我刚才怎么感觉不到你的呼吸了?”江雪儿急得声音发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江枫没说话。
他直接伸出双手。
一把将江雪儿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
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勒在江雪儿的腰上。
江雪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愣住了。
江枫平时是个很散漫的人。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么用力地抱她。“江枫……你勒疼我了。”
江雪儿小声说了一句。
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贴在江枫的胸口上。
“让我抱会儿。”
江枫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点沙哑。
他把下巴搁在江雪儿的肩膀上。
他闭上眼睛。
他贪婪地闻着江雪儿头发上的香味。
那是淡淡的梅花香。
他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真实的体温。
感受着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是真的。
不是十万年后的幻影。不是白色的虚无。
怀里的这个人,还活着。好好的。
江枫想起了刚才在那个白色空间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自己。
想起了那双干涸的眼睛。
“你放心。”江枫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我接了。”
江枫抱了很久。
站在远处的血月大帝,本来还想凑过来问问情况。
看到这一幕,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血月大帝尴尬地挠了挠光头。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他仰起头,假装在研究神界天空的裂缝。
“行了,老血看着呢。”
江雪儿被他抱得脸颊发烫,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江枫这才慢慢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江雪儿。江枫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下。
他拿出了那支削了一半的木头发簪。木头很粗糙。上面还留着一刀一刀的刻痕。
连个花纹都没雕完。江枫把发簪递到江雪儿面前。“拿着。”江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