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去酒窖,把我那坛埋了三十年的土封茅台搬出来!”
林苍柏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抚过铳管,眼里放着光,花白的硬胡茬随之一抖一抖:
“今天高兴!小张,晌午咱们爷俩高低得碰上三碗,不醉不归!”
坐在侧边藤椅上的林承武浓眉骤然拧成铁疙瘩,急忙欠身抬手劝阻:
“爸,保健医上周刚做了全项体检,血压压差大,血管硬化严重,特意交代了滴酒不沾。您这一开荤,回头保健局的同志又该挨处分了。”
“放屁!”
林老将军瞪圆了牛铃似的老眼,手杖重重一顿,地板都震颤发响:
“老子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啃土豆子,身上挨了三枪,灌两口烧刀子就敢提着大刀片子去端碉堡!现在倒好,喝两盅猫尿还要被你们这帮兔崽子管东管西!天天喝那些没滋没味的白开水,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屋里几个小辈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触霉头,气氛瞬间僵住。
张明远双手稳稳捧过茶壶,慢条斯理给林苍柏续了半杯温茶,语气四平八稳:
“老首长,承武大伯是孝顺,挂心您的身子骨。不过晚辈家里有亲戚是开医馆的,学了点中医养生道道,烈酒伤肝损脉,但陈年老酱酒性温,少饮通经活络、暖胃散寒。”
张明远端起茶盏双手递过去:
“要是老首长信得过晚辈,晌午咱们不拿大碗喝,找个一两的小盅,温到四十五度,您抿上一小盅润润喉咙。既全了长幼同欢的兴致,又顺应了气血运行,保健局的专家挑不出理来。”
林苍柏原本吹胡子瞪眼的脸,立刻舒展开来:
“还是小张说话中听!听听!你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加起来还没人家小张一个人懂医理!”
老头子端起茶滋溜抿了一口,越看张明远越顺眼:
“后厨那个老屈,是个老湘潭,一身火辣辣的湘菜手艺跟了我四十年。不知道你这北方长大的娃娃,能不能扛得住那个辣头?”
“老首长,晚辈也算是无辣不欢。”
张明远脊背微挺,朗声应答:
“说起湘菜,当年曾文正公带湘军平乱,军粮短缺,全靠一把干辣椒、几块熏腊肉激起将士血性。后来咱们工农红军打天下,‘不吃辣椒不革命’,那口红辣子更是刻进了老一辈军人的骨血里。毛氏红烧肉的醇厚、东安子鸡的酸辣、腊味合蒸的熏香,那不是寻常吃食,全带着当年枪林弹雨里苦中作乐的豪气。”
林苍柏听得胡子直翘,目光大盛:
“你这娃娃肚里装的墨水不少啊!对湘菜理解还不浅!听你这说头,你平日里还会捣鼓几勺子?”
林婉蓉见状,连忙从沈淑琴身边凑过来,拉着林苍柏的袖口娇声帮腔:
“爷爷,您可算问对人了!明远的厨艺好着呢,上次去他家,他做的清蒸鲈鱼和红烧肉,比外头大饭店的大厨烧得还地道!”
林苍柏布满皱纹的大手爱怜地揉了揉孙女的发顶,打趣道:
“瞧瞧,这还没领证过门呢,胳膊肘就朝外拐得没边儿了,净替他吹大气。”
“哪有嘛,人家说的是实话!”林婉蓉晃着老人的胳膊撒娇,逗得林苍柏仰头大笑。
笑罢,林苍柏敛了敛神色,感慨道:
“现如今这年月,外头那些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哪还有肯钻油烟熏火燎厨房的?一个个嘴上挂着抓项目、奔前程,肚子里全是投机取巧,连韭菜和大葱都分不清!想当年在太行山那会儿,彭总、贺老总他们哪个不会自己动手生火煮饭?”
老人转头盯住张明远,眼里带着考较:
“小张,光说不练假把式。嘴上说得热闹,敢不敢去后厨给老头子露上一手?”
张明远站起身,整了整衬衫,神色落落大方:
“老首长,晚辈那点粗浅把式,肯定比不得屈师傅沉淀了几十年的功力。但您要是不嫌弃,晚辈就班门弄斧炒两个家常菜。看您牙口硬朗但肠胃喜温软,晚辈给您做个烂肉炖粉条,再烩一碗酸辣肚丝汤,下饭又暖胃。”
林苍柏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冲门边的林靖安喝道:
“靖安,愣着干什么?带小张去厨房!老头子今儿非得亲自尝尝这未来孙女婿的手艺!”
沈淑琴见状连忙站起身,笑着打圆场:
“爸,小张头一遭进咱家门,正经客人都还没喝口热茶呢,哪有赶着客人下厨房受累的规矩?传出去让人笑话咱们老林家失了礼数。”
林苍柏脖子一梗,老脾气又上来了:
“什么客人外人的!进了这道门,想当老林家的孙女婿,就得按老林家的规矩办!当年老子去老丈人家提亲,连着劈了三天柴、挑了十担井水,老丈人才正眼瞧老子一眼……”
眼看老爷子又要翻出半个世纪前的老黄历,张明远笑着接过话头:
“大伯母,首长这是没拿晚辈当外人看待。咱们做晚辈的,能给浴血奋战的老将军烧顿热乎饭,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不算受累。”
这话说得进退周全,沈淑琴眉眼舒展开来,抿着嘴没再阻拦。
林靖安冲张明远招了招手,领着他穿过中庭走廊,往后厢的独立大厨房走去。
拐进走廊阴凉处,林靖安放慢了步子,压低嗓音,斜眼瞅着张明远:
“你小子,真够油滑的。我打小在这院里长大,哪回见老头子不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没说对招来一顿拐杖。你倒好,脸不红心不跳,顺杆爬得比猴还快,三言两语把他哄得找不着北。我看这门亲事,你是真赖上了。”
张明远提着步子,侧头轻笑:
“靖安哥,我要是真成了你妹夫,难道你夜里睡觉还能憋出内伤来?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恨不得拿扫帚轰我出门,心里其实早就认下了吧。”
林靖安脚下一顿,被戳中了心思,破天荒没立刻回嘴。
他恶狠狠刮了张明远一眼,磨着后槽牙比划了一下拳头:
“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要是敢让婉蓉受半点委屈,老子拼着处长不干,也要打折你三条腿!”
说话间,后厨的木推门被拉开。
一爆炒辣椒气混合着老卤汁的肉香猛地钻进鼻腔。
屋里没有半点花哨装潢,大理石台面擦得反光,两口双眼猛火大灶正呼呼往外喷着炽热的蓝火苗,排气扇嗡嗡作响,墙面上整整齐齐挂着剁骨刀、片肉刀和几口厚重的大生铁锅。
灶台前立着个五十多岁的壮硕汉子,挽着两只袖子,露出一截布满刀疤和老茧的粗壮小臂,面容刚毅微黑,眉宇间带着一股行伍杀气,手里一口大马勺正把青红椒翻得如飞龙在天。
“屈叔,忙着呢?”林靖安凑上前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老屈手腕一抖,将锅里油亮的辣炒野山笋精准倒入大白盘,转过脸,声音粗哑:
“靖安回来了?首长在屋里催菜了?”
“没催,是老爷子下了手令,非让他这刚进门的未来孙女婿露两手。”
林靖安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神色收敛了几分:
“屈叔,您给老爷子掌了四十年勺,他嘴挑。这小子要是哪道工序不合老规矩,您只管拿勺把子敲他,别客气。”
林靖安转头又贴着张明远耳朵极低地提醒了一句:
“屈叔当年是侦察排的尖刀,转业后死活留在老爷子身边管灶台,做了一辈子菜。老爷子的嘴看着不刁,但你要是炒出一盘半生不熟的糊弄货,回头在饭桌上漏了馅,拐棍打在身上可是实打实的疼。”
……
前院正房的大客厅里。
林苍柏重新将那杆带着原厂编号的老火铳平托在掌心里摩挲,头也不抬地冲身侧的大儿子开腔:
“承业啊,算你小子有点识人的眼力见。这回婉蓉领回来的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冷眼瞧着,肚里有丘壑,手里有硬劲,还算对脾气。”
坐在旁边的林婉蓉得意地冲父亲眨眨眼,下巴微扬:
“爷爷,这跟我爸有半毛钱干系?这是您孙女我自个儿在清水县千挑万选出来的,全凭我的眼光好!”
许静怡跟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接茬:
“爸,小张这孩子确实难得。前些日子在家里见第一面,我就觉得这年轻人性子沉,懂规矩,做事说话有分寸,皮相也挑不出短处,婉蓉眼光随了我这个当年的,是个会挑人的。”
一向寡言的少将司令林承武,却冷不丁放下了手里的青瓷茶盖,“当”的一声轻响打断了融洽的气氛。
林承武身子微微前倾,眉毛压低,语调发沉:
“爸,静怡,你们光看着他脾气温和、挑不出错处。可我跟省里几个老同事摸过底,这小子在底下可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承武面色严肃:
“借外资、改体制、自己定规矩,跟省里要政策,甚至把刀子架到了县长脖子上逼宫。这要是顺风顺水倒还好,真要是日后在底下捅出了天大的篓子,难免不被人扣在咱们林家的头上。”
林承武顿了顿,手掌在膝头缓缓握紧:
“咱们老林家几十年传下来的家规,身在军旅,绝不插手地方政务。靖安进发改委、婉蓉下基层,已经是老爷子当年网开一面的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