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
初秋的薄雾还没被日头彻底晒化,青白色的晨光洒在宽阔笔直的林荫道上,尽头那堵高耸的红砖墙显得格外森严肃穆。
大门正中,两根两米多高的汉白玉立柱威风凛凛,右侧白底黑字的长条木牌上,写着五个不容直视的楷体大字——【中共北安省委】。
两名头戴白头盔、腰扎武装带的武警战士持枪挺立,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一根粗壮的电动合金升降杆死死拦在路中。
“吱——”
一辆深蓝色的别克GL8商务车缓缓靠边,轮胎碾碎路面几片干枯的法桐树叶,最终稳稳刹停在黄线外。
传达室的门推开。
保卫处值班干事老周披了件军大衣,手里端着个绿色搪瓷茶缸,踩着一双圆口黑布鞋,慢吞吞地走出来,抬手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车窗降下一条缝,黄毛探出头,熟练地递过去一本工作证,同时夹了一根红塔山递上前,脸上堆着笑:
“大叔,我们是大川市清水县龙腾新区的,来汇报工作,麻烦给抬个杆?”
老周眼皮子一搭,瞥了一眼别克车那张普通的地方牌照。
不是省直各厅局的“北O-0”号段,也不是各地级市四套班子的核心号段。
老周的脸色当场拉了下来,拿着搪瓷缸子的手往回一缩,顺势把黄毛递过来的烟给挡了回去。
“同志。”老周挺直腰板,官腔打得四平八稳,“省委大院有明文规定。地市县级来办事的车辆,一律停在外头南大街的公共停车场。办事人员凭地市级以上的介绍信,去传达室登记核验,步行进院!”
老周指了指大门外的禁停黄线,没好气地赶人:
“赶紧把车倒出去,别堵着省领导的通道!”
黄毛一听就急了,刚想把手伸出窗外拉下脸皮再套近乎。
“铃铃铃——!!”
老周的话音还没落地,传达室里头,那台常年吃灰、极少响起的红色内部调度专线电话,突然响了!
坐在屋里正打着哈欠的小保卫员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
“喂,保卫处……”
小保卫员听了不到半秒,脸色瞬间煞白,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挂,直接冲到窗户边上,对着外头扯开嗓子狂喊:
“周头儿!!快接电话!!是一号楼李处打来的!”
“李处”两个字一出。
老周手里的茶缸险些脱手,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此刻哪顾得上这些,两步跨上台阶,跟踩了风火轮一样窜进屋里。
他一把夺过听筒,身板下意识挺得笔直,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是……李处您好!在!就在门外停着呢!……明白!您放心,绝对不耽误!我马上亲自放行!”
“啪”地挂断电话。
老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冲出传达室。
态度直接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
他冲着别克车立正,敬了一个有些滑稽的军礼,随后转头冲着岗亭里的大声嘶吼:
“快!升杆!放行!!!”
电机运转,合金栏杆缓缓抬起。别克GL8一脚油门,滑进了那扇森严的大门。
车子刚开进大院。
那个小保卫员凑到窗玻璃前,望着车尾灯,咂着嘴,压低声音八卦起来:
“周叔,这车里坐的到底哪尊大佛啊?车牌看着明明是大川市下面县里的,怎么省委一号首长的李大秘,竟然亲自掐着表打电话让放行啊?”
小保卫员眼里冒着光:“该不会是京城下来微服私访的世家衙内?还是郝书记老家的实在亲戚?”
老周嘬了一口浓茶,压惊似的拍了拍胸口,回头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小保卫员的帽子,神神秘秘地低声骂道:
“瞎琢磨什么!能让一号大秘亲自打电话、连登记表都不用填、直接把车放进大院里的,放眼全省一年都见不着三个!不管人家是哪路神仙,这主儿身上……”
老周指了指天花板:
“通着天呢!别瞎打听!”
……
商务车驶过大门,车窗外的市井嘈杂瞬间被彻底吸走。
道路两侧,全是五六十年前栽下的参天水杉和白皮松,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将初秋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偶尔能透过车窗,看到几个穿着深色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的机关干部。他们低着头,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地在林荫道上快步走过。
正前方,那座建国初期建成的苏式红砖五层办公大楼巍然矗立。主楼正上方,毛体金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熠熠生辉。楼顶,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政治气场,无形中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驾驶座上,平时咋咋呼呼如入无人之境的黄毛,此刻也罕见的缩着脑袋,活脱脱一个做贼心虚的小毛贼。
车子没有在大院外围的公共车场停留。
而是顺着一条铺着沥青的专用匝道,直接开到了省委办公大楼一号侧门——常委专用通道的石阶下,稳稳刹停。
车门刚“哗啦”一声滑开。
张明远还没下车,石阶下,站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立领夹克的男人。
省委一秘,李处长!
他竟然已经亲自等在了台阶下!
看到张明远下车,李处长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不显谄媚,又透着亲近:
“明远同志,一路辛苦。”
李秘压低了声音:
“书记在办公室,特意交代我下楼迎迎你。走,请随我来。”
张明远双手握住李秘的手,微微欠身:
“劳烦李处长亲自下楼,明远实在不敢当。书记日理万机,我这基层小兵来汇报工作,还让您在这里受冻,罪过罪过。”
李秘听着这稳重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回应,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引着张明远走上台阶,进入主楼。
一楼大厅,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消音地毯。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办公室红木大门。偶有一两名提着保温杯的实权处长低头快步路过,目不斜视,神色肃穆。
李秘走在张明远身侧偏前半步,脚步不快不慢。
他神态温和放松,主动低声打破了走廊里的沉默:
“书记今天上午特意交代,把省直两个厅的例行汇报往后压了二十分钟,专门就为了听张主任你汇报工作,张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啊。”
李秘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含蓄的笑意,不着痕迹地开始“递话”:
“昨天高省长在办公室里跟郝书记聊了很久,我听他们说的话题,好像全都是围绕着你和新区转。对了张主任,你今年多大了?看着跟我那个刚上大学的侄子差不多大,以后咱们可得多交流交流。”
在体制内,一号首长大秘的笑容和语调,就是最精准的“政治晴雨表”。
李秘主动示好递话,甚至不惜透露书记和副省长的闭门谈话内容,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郝长鸿在心里对张明远已经有了极高、且正面的预设立场!
张明远心如明镜。
他微微侧身,将姿态放得很低,用拉家常般的随和语气接住了这根橄榄枝:
“李处长谬赞了。我今年虚岁二十四,要论年纪,得叫您一声老大哥。”
张明远笑着回应:
“我这人在基层泥水里滚习惯了,冷不丁迈进省委大院,这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直打鼓。高省长宽宏大量,愿意提携我这个晚辈。但郝书记雷厉风行,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张明远巧妙地表露出一丝“年轻人的紧张”,顺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李大哥,以后在省里,还望您多指点迷津,免得我这愣头青冲撞了规矩。”
李秘对这声“李大哥”很受用。他会心一笑,不再多言,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挂着“101”门牌的厚重红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李秘举起手,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等里面应声,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明远迈步走入。
这是一间大约有四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分成了里外两间。
深色实木大办公桌上,十几本红头文件和内参被整齐地码放在左上角。一台红黑两色的军用保密红机电话,稳稳地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桌后,省委书记郝长鸿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夹克,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一份文件上做批注。
听到开门声,郝长鸿停下笔。
他摘下老花镜随手搁在案头,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张明远,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随和的笑意:
“明远来了,进,自己找地儿坐。”
郝长鸿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响。他揉了揉鼻梁,从那张宽大的真皮大班椅上离开,踱步走向旁边的会客区皮沙发。
张明远站定,微微躬身:“郝书记。”
郝长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礼。
随后冲着正准备去倒白开水的李秘书招了招手,半开玩笑地开了口:
“小李,白开水端走。去把我柜里那套宜兴紫砂壶拿出来,顺带换一壶刚烧开的沸水来。”
郝长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茶几,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明远:
“昨晚高裕民那个老倔驴跟我通过话。”
郝书记指了指张明远,笑骂道:
“听他说,你泡茶的手艺,怕是比那些专业茶艺师还要精湛。”
“把他那张喝了一辈子粗茶的挑剔嘴都给喝软了,在电话里跟我显摆了半天!”
郝长鸿身子后靠,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倒要亲自验验,老高到底是被你这小子的才干折服了,还是纯粹被你两杯好茶给灌晕了头!”
“今天当着我的面,你也别藏私。东西备齐了,你来泡,咱们边喝边聊正事。”
张明远笑了笑,解开深色夹克的袖扣,将里面白衬衫的袖管微微往上挽起两寸,走到茶几前平稳落座。
“高省长抬爱了,那是长辈疼惜晚辈,故意在您面前替我美言。”
张明远双手接过李秘书递来的紫砂壶,动作不疾不徐:
“既然书记有雅兴,晚辈今天就班门弄斧,给您添一杯清茶润润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