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长鸿神色未变,靠向高背皮椅,目光微垂,右手端起面前那盏白瓷茶杯。
杯盖轻轻拨开浮叶,一股带着板栗香的秦巴毛尖热气,在鼻尖萦绕。
就在茶盏触碰到唇边的刹那。
郝长鸿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升腾的白汽,与斜对面坐在二把手位置上的常务副省长高裕民,在半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个眼神。
两人没有开口说半个字。
但在这间屋子里,这个眼神已经完成了常委会上两个盟友之间的一次战术校准——
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已经跳出来了。
火候彻底到了,该收网了!
在这北安省的最高权力核心,任何一次激烈的交锋,背后都隐藏着复杂的权力生态密码。
郝长鸿在这个位置上,深耕了整整八年!老资格、威望极重、政治定力强悍。在北安省委这个大班子里,他是一言九鼎、绝对的“铁班长”。
按照体制内默认的惯例,主政政府口的省长赵建川,平时把精力全放在省政府具体的财政审批、基建规划、行政运转上。在常委会上,他极少、也几乎从不在这种重大人事与区划调整上,公然跟这位老书记唱对台戏。
那么今天,一向严谨冷峻的赵建川,为什么非要强硬站出来,给出延缓决议的态度?
真正让赵建川“心里不舒服”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是赵建川作为学者型官僚,骨子里的本能不信任。
在他眼里,内陆深山的清水县,能搞出什么经济奇迹?就算你龙腾新区的GDP翻了十四倍,报表做得再花团锦簇。在赵建川看来,主事的张明远也就是个二十出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愣头青。这种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短期爆发,搞不好就是在透支土地放卫星、留烂摊子。
但真正触碰赵建川逆鳞的,是第二个致命的政治忌讳——【政府权力被越级穿透】!
一个开发区想要升格、行政区划想要调整、甚至是正县级编制的扩充。
这归根结底,全都属于“省政府行政线条”的法定职权范畴!
省编办、省发改委、省民政厅、省财政厅……这些掌握着升格命脉的核心衙门,全都是省政府的直属部门,都要向他这位省长负责!
可结果呢?
大川市和张明远搞出的这份重磅升格申请书。高裕民作为常务副省长,拿到了第一手资料。
但他却完全没有在省政府的常务会议或者私下里向省长赵建川做任何沟通与汇报!而是转手直接捅到了省委书记郝长鸿的案头上!
在省长赵建川的心里,这代表着什么?
高裕民是我政府班子的常务副,你越过我直接找省委书记搞定编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政府一把手?!
你们省委线私下达成了共识,拿着报告直接到常委会上来,让我这个省长当举手图章。这是在公然侵蚀省政府的行政主权!
正是这种“被蒙在鼓里、被架空越级”的强烈不适感与权力危机感,让赵建川借着整顿开发区的大势,理直气壮地在常委会上打出了这场漂亮的“阻击战”!
“嗒。”
郝长鸿抿了一口清茶,将青瓷小盏轻轻搁在红木托盘上。
沉稳的落杯声,将所有常委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主位上。
面对赵建川提出的缓议意见,郝长鸿面色如常,越是这种情况下他越不能用自己一把手的面子去强压,挑起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语气温和,肯定了对方的顾虑:
“建川同志刚才那番话说的很对。”
郝长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老成谋国,稳扎稳打。步子迈得太大,容易伤筋动骨。省政府这边,为了凑足部委下达的百分之七十整顿指标,各市都在割肉流血。建川同志和省府班子这几天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
这番高情商的破冰,让赵建川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许,镜片后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书记准备顺水推舟接受“缓议”的时候。
郝长鸿身子坐直。
他环视全场,话锋陡然一转,犹如平地起惊雷:
“按常理,缓议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数据沉淀了。再由咱们省里牵头,按照正规程序大摇大摆地去办升格,是四平八稳的万全之策。”
“但今天。”
“我这个当班长的,之所以非要把这份请示破例推上常委会,要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要一个结果——”
郝长鸿眼神如炬,一字一顿:
“是因为有一件事,客观规律不等人!”
“时代的大势,更不会给咱们北安省,留出一整年慢慢犹豫的时间!”
全场常委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郝长鸿双手重重地按在案头,直接抛出了重磅核弹:
“大川市和龙腾新区的张明远同志,之所以急着要这块正县级市直属的牌子。绝不是为了向省委讨要乌纱帽!”
“在明远同志跟的牵线下,深市的乘风资本正在对国内一家顶尖互联网巨头最核心的研发板块,目前正在进行全建制买断拆分!”
“并且,已经与大川市龙腾新区,达成了排他性的整体落地意向!”
这句话一出,几位常委的脸色瞬间变了。
互联网科创板块?落地龙腾新区?
郝长鸿没有透露哪怕一个关于“搜狐”和“搜狗”的字眼,但他接下来描绘出的科技实体体量,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赵建川刚才那套“传统产业撑不起编制”的理论!
“同志们,这不是什么十几个人搞代码的草台班子作坊!”
郝长鸿声音沉稳,字字千钧:
“这是由深港离岸资本主导、耗资数千万美元真金白银买断拆分出来的全新实体!”
“对方要把他们在国内最核心的自主知识产权全网搜索引擎技术、万台级的大型数据算力机房集群、以及二十多名来自清华大学计算机国家队的顶尖算法专家!”
“连人带码、全建制直接迁入龙腾新区!成立全省首家深耕互联网技术的未来网络科技公司!”
郝长鸿目光锐利:
“预计落地三年内,单是这家企业的直接税收贡献,就将突破十个亿!并且能直接撬动上下游至少数十家硬件和软件服务商,扎堆咱们北安省!”
十个亿的直接税收!全省首家独立互联网科创企业!数千万美金的外资实体!
这个实打实的数据抛出来,刚才还附和着要“缓议”的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连赵建川也下意识的看向郝长鸿,镜片后的目光充斥着惊讶。
郝长鸿目光直逼赵建川,直接封死了“缓议”的退路:
“建川同志!人家看重的是内陆便宜的电力和用地成本,行政级别与数据安全!”
“一个县级开发区,连给这种跨国科技巨头审批专用数据骨干通道的资格都没有!没有正县级市直属的行政架构兜底,人家凭什么敢把根扎在北安!”
郝长鸿手指重重叩击桌面:
“缓议一年?”
“沿海发达省份现在正拿着成百上千亿的财政红利,四处疯抢高新企业!对方给咱们北安省留出的落地排他锁定期,只有短短的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天之后!”
郝长鸿的声音震荡着整间会议室:
“如果我们拿不出正县级高新试点的批复!这只估值数亿美元的金凤凰,立刻就会被沿海省份用比我们更优厚的政策红利当场撬走!”
“我们可以因为上面的高压,延缓决议,再等个一年半载。”
“但全省近十年来没有高新技术突破的经济大盘,破局的机会,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