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张明远跟在陈天放身后,皮鞋踩上去,连半点回声都听不见。整条省委主楼的走廊死寂无声,墙裙刷着深绿色的老式油漆,空气都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偶尔来往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跟陈天放打个招呼。
张明远抬起手,将深色夹克的第二粒纽扣系紧。
他在脑子里快速拆解着眼前的绝境,有人想要半路摘桃子,,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残酷又现实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家新成立的网络科创公司,收购在行业范围内都数得上号的大型公司核心模块,一旦落地省会久安,再加上上下游集群带来的影响力,直接就能让整个省会城市脱胎换骨,彻底摆脱掉只有工农业的落后土老帽称号,利益摆在明白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块政绩蛋糕太肥了!肥到足以让任何一位地市级一把手眼红发狂,甚至不顾吃相地直接下场硬抢。
站在省政府“全省一盘棋”的宏观统筹角度,把最好的资源集中喂给省会这个“亲儿子”,在法理和规矩上挑不出半点毛病。换作底下的普通县长、地市领导,面对这种泰山压顶的省委意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把到嘴的肥肉乖乖吐出来。
但张明远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久安市的行政资源再好,也掩盖不了省会城市那盘根错节的婆婆衙门、极其冗长的审批流程、以及高昂的地价成本!乘风资本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权”和“特区式的免税洼地”。
更何况,如果只是为了给未来网络科技公司找一个落脚地,全国范围内,有太多比久安条件丰厚的多的地方,究根结底,一来张明远是为了把这件事当做升格的筹码,二来,也是给自己未来的政绩盘子铺路。
谁敢强行伸手摘这个桃子,就得做好崩断门牙的准备。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威严的双开红木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省委大管家郭东生,早早地候在门外的阴影处。
见张明远走近,郭东生冲着引路的陈天放挥了挥手,示意他立刻离开。
“明远同志,我是郭东生。”
郭东生主动上前两步,伸出右手,语调温和平缓,刻意压低了嗓音。
张明远双手握住对方的手,腰背微躬,姿态放得极正:
“秘书长费心了,其实您大可不必派人去接,打个电话,我自己过来就行,给您添麻烦了。”
郭东生点点头,身子略微前倾,凑近了半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交代:
“这是省委常委会,在座的十三个人,都是班子里的领导”
“一会儿进去了,多听,少说。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态度必须稳重。”
“千万别带年轻干部的刺!哪怕会上有些提议你听着再不顺耳、接受不了,也得委婉着来,以大局为重,明白吗?”
张明远神色端正,没有半点毛头小子的愤懑,答得滴水不漏:
“秘书长提点得是。我就是个在基层跑腿干活的,领导们站得高看得远,统筹全局。我今天只带耳朵和真实数据,绝不耍小聪明。”
郭东生对这份通透很满意。他收回手,转身面向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曲起食指和中指,骨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进。”
门内传来郝长鸿的声音。
郭东生双手按住纯铜把手,用力推开大门,侧身让出通道。
张明远迈步入内。
门槛内外的空气,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理世界。
偌大的会议室内,墨绿色的金丝绒吸音窗帘低垂。头顶巨大的无影灯洒下冷白的光,将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余人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照得纤毫毕现。
门关上的瞬间。
“唰——”
十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端茶杯、翻文件的细微动作。在这间屋子里,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个微表情,都可能是一场政治风波。
体制内的座次,就是权力的精密刻度尺。
张明远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极速掠过全场。
背靠墙面巨幅国徽的“天元”主座上,自然是省委一把手郝长鸿。
按照“左尊右次”和党政分工的死规矩。郝长鸿右手边第一位,那个戴着银丝眼镜、面容冷峻的消瘦男人,必定是省政府一把手赵建川;左手第一位捧着紫砂杯的,则是专职副书记。
再往下依次排开的那些面孔,虽然张明远叫不出名字,但通过座次就能精准推断出纪委、组织、宣传等核心常委的身份。
而在长桌末端,最外围的两个特殊席位。
一个坐着一身笔挺墨绿军便服的林承武;另一个,面前堆着几份市级报表,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显然就是这场“夺食战”的主角——久安市委书记。
“小张来了。”
郝长鸿双手按着桌沿,竟然主动从主座上站了起来!
这一微小的动作,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巨石。几位常委捏着钢笔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省委一把手亲自起身迎接一个基层副处级?给的礼遇也未免太夸张了些。
郝长鸿指了指会议桌末端、专门添置的一把空椅:
“辛苦你跑一趟,等会儿给大家详细说明一下,乘风资本旗下那家网络科技公司落地的具体细节。”
坐在左侧的高裕民端着大号白瓷茶缸,适时搭腔,声音洪亮:
“让你跑过来,是突然了点。不过这是常委会,外头不知道多少正厅级干部想进来旁听都没这个资格,你小子得把底细给大伙儿抖搂清楚。”
“多谢郝书记和高省长抬爱,我定当知无不言。”
张明远立在桌旁,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殊荣而表现出半点飘飘然。
郝长鸿抬了抬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在场的领导。这位是赵省长,这位是裴副书记……”
随着郝长鸿的引见。
张明远依次微微欠身问好。他的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目光绝不在任何人脸上过多停留,显得礼貌又不局促。
长桌末端。
省军区司令员林承武双手平按在膝头上,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明远。
一般像这个年纪的基层干部,要是第一次走进这间象征着北安省最高权力的会议室,迎着十三个常委的审视目光。怕是早就腿肚子转筋,额头冒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
可这小子倒好!
呼吸均匀,步履扎实,不仅没有半点怯场,那份气定神闲的从容,简直就像是进了自家后花园。林承武林承武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装是装不出来的。
此时,张明远正好走到了久安市委书记何克俭的座次前。
“何书记,您好。”
张明远没有用通用的客套话,而是极其自然地补了一句干货:
“早听闻您在主政久安期间,亲自抓的几个老工业区改造硬仗,啃下了不少硬骨头。我们在基层搞拆迁改制,经常拿您当初下发的指导文件当教科书学。”
何克俭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几句话不显山不露水,却刚好挠在了何克俭的痒处,也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极好。
何克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新打量了张明远一眼,眼底多了一丝复杂,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省长赵建川,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直接打断了这场看似融洽的寒暄。
赵建川身子前倾,敲了敲桌面:
“咱们这是常委会,不是见面座谈会。既然小张也到了,那就言归正传。”
赵建川目光如电,直视张明远,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最尖锐的矛盾砸到了台面上:
“小张,何书记刚才提出一个想法。”
“既然这家网络科创公司有心落地咱们省,为了全省的宏观大局,应该让他们把总部跟核心研发中心都放在省会久安市!”
赵建川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张明远的眼睛:
“久安市无论是战略地位、人才储备,还是各项资源配套的成熟度,大家都有目共睹,远非一个县属新区可比。”
“我想听听,你作为这个项目招商牵头人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