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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周志远从落地窗前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那张哑光灰黑的办公桌后坐下。
桌角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一摞龙腾新区近半年的党工委会议纪要与全区经济运行简报。
他刚翻开第一本卷宗看了不到两页，办公室厚重的木门便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请进。”
周志远抬起头，端起架势应了一声。
房门推开，穿着一身干练藏青色职业西装套裙的林婉蓉，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是林婉蓉，周志远冷峻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温和亲近的笑容，主动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了两步：
“婉容来了？我还说等看完这本简报就让人去党政办叫你呢。”
周志远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透着干练女干部气质的林婉蓉，拿出了两家世交大哥哥的熟稔口吻，感慨地笑道：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前几年你还是个跟在靖安屁股后头跑的小女娃呢，一转眼都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姑娘、当上咱们新区的党政办主任了。”
说着，周志远很自然地抬起右手，想像小时候在军区大院里那样，亲昵地去摸一摸林婉蓉的头顶。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半空。
林婉蓉脚步很快地往后退了半步，脑袋微微一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掌。
林婉蓉的眼神疏离，双手将文件夹平端在身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道：
“周书记，这会儿是在单位办公时间，您叫我林主任或者婉容同志就行。”
周志远伸在半空中的右手僵了一秒钟，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发紧。
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姑娘已经不是大院里那个可以随便拍脑袋的邻家小妹了，而是名花有主、且在张明远一手提拔下统管全区中枢的党政办一把手！
周志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顺势理了理西装衣襟，掩饰住方才的失礼与尴尬，点了点头道：
“婉容同志说得对，在单位是该讲工作规矩。坐下说吧，过来找我有事？”
林婉蓉没有去坐旁边的会客沙发，依旧站在办公桌前，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汇报道：
“周书记，过来是向您请示三件事。头一件，按照惯例，新任党工委书记到任需要召开全区副科级以上干部的履新见面会。因为张主任今晚留在市里处理经开区和发改委的急事，您看这个见面会是今晚七点半先开，还是等明天上午张主任从市里赶回来之后，班子成员齐了再一起开？”
“等明天上午明远同志回来再一起开吧，班子搭伙，头一回亮相总得齐整些。”
周志远毫不犹豫地答道。
“好的，那我这就通知各局办改到明早九点。”
林婉蓉在纸上记了一笔，接着抬起头看向四周，语气客气地问道：
“第二件事，这间办公室的陈设和办公用品都是今天下午刚按标准配齐的，周书记您看看习不习惯，有没有哪些地方需要更换或者添置的？”
“挺好的，视野宽敞，办公设备也很新，不用再折腾了。”
“第三件事，是关于您身边专职秘书的安排。”
林婉蓉指了指门外：
“刚才带您上楼的小吴，是我们党政办综合科的干事，先抽调过来临时负责您的日常起居和文件收发。如果您在原单位或者市里有自己用顺手、信得过的秘书人选，您可以随时告诉我，由党政办出面跟市委组织部对接，尽快为您办理正式的商调或借调手续。”
在体制内，像周志远这种跨省调任的正处级一把手，贴身秘书的配置向来是一门大学问。
通常有三条路子可走：
第一种是从原工作单位直接带一个知根知底的旧部过来，但跨省商调普通科员手续繁琐、占编制名额，往往需要折腾两三个月；
第二种是由上级市委办或者组织部推荐一名本地的年轻笔杆子，好处是熟悉本地情况，坏处是容易变成上级安插在身边的“传声筒”；
第三种则是先用着本单位党政办指派的临时秘书过渡一两个月，等自己把大院里的年轻干部摸熟了，再亲自挑一个老实听话的苗子固定下来。
林婉蓉主动把“临时过渡、随时可换”的话挑在明面上，既体现了党政办的周到体贴，又提前撇清了“替张明远在书记身边安插眼线”的嫌疑。
周志远听出了里头的分寸感，温和地点了点头：
“不用麻烦组织部另调了，我刚来新区，小吴对大院熟，先让他跟着我干一阵子看看吧。”
“好的周书记，要是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先回二楼忙了，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拨内线电话叫我。”
林婉蓉合上文件夹，冲周志远礼貌地欠了欠身，转身拉开房门，脚步利落地走了出去。
听着门外走廊上渐渐远去的高跟鞋敲击声，周志远站在办公桌后，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
从进门到出门，林婉蓉的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可正是这种公事公办、多一句话都不肯跟他叙旧的距离感，让周志远心里头堵得慌，有种说不出来的憋闷与不舒服。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坐回老板椅上，目光落在了桌角那本从省城带回来的蓝色文件夹上——那是他上午在省委一号办公室里被张明远批得体无完肤的《沿海六家高新企业考察名录》！
一看到这本册子，上午在郝长鸿和赵建川面前丢尽颜面的刺痛感，再次涌上心头。
周志远脸色沉了下来，直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鹭江特区老部下、招商一局局长陈文耀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便传来陈文耀的问候声：
“喂！周书记！您这会儿已经平安抵达北安省龙腾新区上任了吧？”
“上任？我的脸都快被你们招商一局给丢到姥姥家去了！”
周志远积压了一整天的邪火，在自己的老部下面前再也无需掩饰，冷着脸劈头盖脸地发作道：
“文耀，我临走前是怎么交代你们的？我让你们把蔡永昌的晶华光电、还有瑞科微电子那六家企业的底细核实清楚了再做成册子交给我！”
“结果你们就拿老板们在酒桌上吹牛的假报表来糊弄我？！什么掌握核心液晶模组专利、百分之十八的净利率，晶华光电根本就是从宝岛买B级次品玻璃基板回来手工焊灯管的组装作坊！瑞科微电子用的是九十年代淘汰的二手键合机，八月份刚因为氰化物废水超标被省环保厅挂牌警告过！”
“在北安省委书记和省长面前，我拿着你们编的这份破册子汇报，被人当面把老底扒了个精光！你们招商局平时就是这么做企业背调的吗？！”
电话那头的陈文耀被训得大气都不敢喘，擦着冷汗苦笑着解释道：
“哎呀我的周大书记，您消消气！这事儿真不能全怪兄弟们啊！”
“您前天决定调回北安省走得那么急，前后就给了我两天时间凑齐六家愿意去内陆考察的高新企业。您也是知道咱们沿海这些大老板脾气的，那些真正手握底层核心专利、那个不是规模过十亿的龙头大厂，连咱们鹭江特区一把手的账都不怎么买，哪肯大冬天飞去两千公里外的内陆穷山沟捧场啊？”
“蔡永昌他们这六家，虽然技术上确实有那么点水分，但好歹产值规模在那儿摆着，已经是咱们凭着过去几年的人情面子，能在短时间里请得动的拔尖儿企业了……”
听着老部下这番大实话，周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胸口起伏了一下，冷声打断道：
“行了！蔡永昌他们那六家企业，十二月十号不用让他们过来了！你明天一早就去通知他们考察取消，接下来的考察团名单我不用你们局里操心了，我自己想办法！”
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周志远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新区建筑群，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执拗而冷硬。
陈文耀说的没错，原定的那六家企业绝对不能再请过来了！
上午张明远已经在郝长鸿和赵建川面前把那六家企业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要是十二月十号自己还把蔡永昌那帮搞二手淘汰设备的老板领进龙腾新区，那不是招商引资，是把自己的脸伸出去让张明远和全区干部再抽一回！
可十二月十号考察团北上的军令状，他上午已经在两位省领导面前立下了。
要想在龙腾新区真正立住党工委一把手的威信，要想在林婉蓉和省领导面前把今天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挣回来，十二月十号那天，他请来的就必须是连张明远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真正站在行业金字塔尖的沿海高新巨头！
“凭我周志远一个处级干部的面子，请不动那些眼高于顶的行业巨头是吧？”
周志远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咬了咬牙，心底有了决断。
他周志远的面子不好使，可在整个鹭海省，他亲舅舅、堂堂一省之长覃同安的面子，难道还不好使吗？！
大不了明天自己就拉下脸面，亲自给舅舅覃同安打个电话求援！
只要舅舅肯让省政府办公厅或者省信息产业厅出面递句话，在鹭海省挑出三五家真正手握核心技术、实力雄厚的电子巨头过来龙腾新区投资设厂，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