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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市委家属院的卧室里，刘秀兰把存折揣进贴身兜里，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张明远那小子跟铁板一样油盐不进，可他爹妈在老家做了大半辈子的底层工人和裁缝，见的世面有限，骨子里肯定还是老百姓那种心软、怕事又图实惠的性子。
自己作为前市委政法委书记的儿媳妇、千万富商的太太，只要放下身段，拎着重礼去清水县找张明远他妈丁淑兰哭上一场，再塞上一张存着十万块钱的银行卡，就不信那个当裁缝的老娘们儿能不心动！
可张明远父母在清水县到底住哪个小区、那家超市具体在哪条街？
刘秀兰不敢打给弟弟刘正邦，更不敢问家里人，眼珠子一转，拨通了弟媳妇赵淑敏的手机。
“淑敏啊，你千万别告诉你哥我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一通，刘秀兰便压低嗓门，装出一副已经认命的平静语气：
“我想通了，伟子这事儿谁也指望不上。我就随口问你一嘴，前两天听街坊说，那个张明远的爸妈现在在清水县城里享福呢，你知道他们老两口住哪儿、平时在哪儿上班吗？”
电话那头的赵淑敏没多想，顺嘴便倒了出来：
“这事儿全清水县谁不知道啊！张明远有出息，早就在老城区北大街的明珠花园给老两口买了一百多平的大房子；他妈丁淑兰现在是‘家家福超市’的总经理，每天都在陈家沟总店二楼办公呢！大姑姐，你问这个干啥？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人家啊……”
“我就随口问问，知道了。”
“姐，您听我一句劝，老刘都跟我说好几次了，这张明远不是个善茬，这事已经这样了，伟子那孩子，让他长个记性也好，回头要是把人得罪狠了，怕是不好收场...”
刘秀兰匆匆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了冷笑。
“你这个当舅妈的说的好听，长个记性！我儿子一辈子前途就得搭进去！他张明远又不是啥吃人的恶鬼，我好声好气的提着东西上门拜访，他爹妈还能给我撵出来？”
陈家沟口的家家福超市！
她立刻拉开衣柜底层，翻出两盒去年别人送给老爷子的极品血燕和两支长白山野山参装进红色礼品袋里，又从床头暗格里抽出一张存有十万块私房钱的农行卡塞进皮包。
站在穿衣镜前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刘秀兰在肚子里把见了丁淑兰之后怎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怎么拿“同为母亲”的软话去感化对方的台词默念了两遍，这才拎起包，趁着老太太在厨房煎药的空档，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直奔长途汽车站而去。
中午十二点十分，龙腾新区行政中心主楼十六层。
整栋大楼里的干部都下地下一层食堂吃午饭去了，顶层的党工委书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刚才抓起手机的那一刻，周志远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昨天在郝长鸿和赵建川面前，自己就是因为轻信了底下人报上来的花架子名录，才被张明远当众打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要是自己连目标企业的真实底细都没筛清楚，就两眼一抹黑地打电话求舅舅覃同安出面撮合，万一再挑出两家不适合北上投资的企业来，那连亲舅舅都得跟着自己丢人！
周志远坐在电脑前，打开鹭海省经贸委与高新技术产业协会的内部数据库，又将手边那本厚厚的《东南沿海电子百强企业黄页》翻开，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专注地逐页筛选起来。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仅看企业的产值规模，更把张明远昨天提过的“内陆两千公里陆路运费”、“清水河水源地一级环评红线”以及“大川市现有上下游配套”三个筛选条件摆在了手边。
“做大尺寸液晶玻璃面板和等离子显示屏的，直接划掉，陆路运输破损率太高；”
“做传真机、普通VCD整机组装的，划掉，属于淘汰产能，压不住张明远手里的未来科技；”
“涉及重金属电镀和化工酸洗的电路板厂，哪怕利润再高也一票否决，绝不能在清水河环保红线上给张明远留半点挑刺的把柄！”
周志远用红铅笔在名录上一道接一道地划着红叉，额角渐渐渗出了细汗。
除了技术与环保硬指标之外，他还得在心里仔细考量亲舅舅覃同安那张“省长面子”的实际边界。
在市场经济摸爬滚打了三年，周志远很清楚，省长的面子不是万能的。
像鹭海省那几家年产值上百亿的台资代工航母以及跨国合资巨头，人家的决策权在董事会手里，覃同安出面打招呼，人家老总顶多卖个面子派个副总飞过来公费旅游一圈，绝不可能真把百亿产线往内陆搬；
可要是挑那些年产值只有两三千万的小作坊，哪怕全搬过来，在已经有百亿固投打底的龙腾新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必须挑那种年产值在三到八个亿之间、手握细分赛道核心专利、目前正因为沿海土地紧缺和用工成本暴涨，急需寻找内陆扩产基地的本土高成长民营龙头！”
只有这种体量的本土民企，既能被舅舅覃同安的一句话牢牢拿捏住，又能在高新含金量上彻底压过张明远今年春天从海珠市拉回来的那批代工厂！
筛了整整四十多分钟，周志远的红笔尖最终停在了四家企业的名字上，在旁边重重打下了四个红钩——
专攻高频无线通信模块与蓝牙芯片封装的【鹭海讯捷微电子】；
研发生产汽车电子传感器与精密车载线束的【华冠汽车电子】；
国内最大的多层片式陶瓷电容器（MLCC）生产商之一的【科泰新材料】；
以及专门为国内外笔记本电脑代工高频开关电源与散热模组的【振远科技】！
这四家企业，产品全是体积小、附加值高、不惧长途陆路运输的精密电子元器件，生产过程全在无尘物理车间完成，没有半滴化工废水！
即便如此，吃过一次大亏的周志远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再次拨通了鹭江特区招商一局局长陈文耀的电话：
“文耀，拿笔把这四家企业的名字记下来——讯捷微电子、华冠汽车电子、科泰新材、振远科技！”
“听清楚了，我不要看他们对外宣传的画册！你今天下午亲自跑一趟海关、国税局和省环保厅的熟人那儿，把这四家企业最近两年的真实出口退税额、实际毛利率、核心专利证书编号、以及有没有任何环保违规记录，给我查个底儿掉！”
“下午五点之前，我要看到最真实的底层数据传真件！这次要是再有一丁点水分，让我再丢人，我可饶不了你！”
“领导，您这说的哪话呢，您交代的事情，我能不尽心吗？”
挂断电话，周志远看着纸上那四个红钩，这才如释重负地靠回椅背上。
只要下午五点底数核清没问题，他今晚就正式给舅舅覃同安打电话，请舅舅出面组局摇人！
另一边，挂断电话的陈文耀点燃一支香烟，身边一个穿着蓝色衬衫，打着领带的中年人斜靠在桌上，看着陈文耀笑眯眯开口：“是周大少爷打来的？这次又吩咐啥差事了？”
“咱们可不能再给他当驴使了，上次费了老鼻子劲才给他联系好了愿意北上转一圈的企业，结果周大少不仅不领情，还给咱们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陈文耀也是一脸的憋屈，叹了口气：“有啥办法，人家有个当省长的舅舅，还是将门子弟，以后咱们要想往上走，这层关系绕不开，就当伺候大爷，照他说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