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因楚寒昔日为截教三代弟子而生轻慢——如今这位,是道教副教主,名义上掌护法,更兼人道之主之尊。
“准提教主请坐。”
准提依言,在对面蒲团上端坐。
“敢问在劫真人,通天教主对此事,究竟何意?”他甫一落座,便急切开口。
“准提道友,实不相瞒,教主本无意接纳二位。”楚寒神色坦然,“二位在教主眼中,印象着实不佳。”
“呃……”准提一时哑然。
他与接引为兴西方,确曾多方筹谋,手段亦颇激进。
早年不少准圣,暗中嗤之以鼻。
最常被提起的,便是那一句:“此物与西方有缘”,还有“此人与西方有缘”。
可那些,都是被逼出来的。
“可经贫道一番开导,通天教主松了口,允准二位入道,授‘护法’之职——但入道,须守规矩。”楚寒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他这般讲,并非客套,实为压一压准提的势头。
若让准提觉得此番投靠是雪中送炭、理所应当,怕他转头便要讨价还价。
如今话已撂下:门槛在这儿,不是谁叩门都能进;你若挑三拣四,那门,便永远关着。
“善!贫道谢过在劫道友!”准提拱手垂首,动作干脆。
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懂。
更清楚自己与接引早被通天教主视为外人——那位的脾性,诸圣心知肚明,从不掩藏喜恶。
“入道之前,须向人道立誓,誓词唯有一条:永世不叛。”楚寒直截了当。
他敬重二人手段,却不敢信其心性。
底线太低的人,光靠情面压不住,唯有以人道为契、以生死为绳,才缚得住。
这誓言一旦落定,反噬之烈,绝非寻常可比。
“善……只是吾等与鸿钧老祖因果未了。”准提神色微滞,迟疑出口。
“无妨。若二位归入道教,贫道可助尔等承大气运、积大功德。届时渡天罚,威势自减。”楚寒言之凿凿。
他早料到这一问。
那桩因果盘根错节,深如渊海,否则何须绕这么大弯子?
“善。”
一听“大气运”“大功德”,准提当即应下。
这也是他们动念背离鸿钧的根由——道教之势,已强至令人窒息。
连他们这等存在,竟也敌不过通天教主一剑之威。
身陷如此阵营,朝不保夕。
纵使西方教自此名存实亡,至少性命与前程尚有指望。
况且,二人早已失去圣位,教统于己,早已不是命脉所系。
“既蒙准提道友应允,请即刻面向人道起誓:若生异心、背弃道教,立遭生死道消。”楚寒声调未变,却字字如钉。
准提眉心一蹙。
这誓,狠得不留余地——等于把命契死死焊在道教船板上。
寻常天道誓约,不过一句:“天道在上,吾乃××,今誓不叛,望天道鉴之。”
违誓者,承九百九十一道天雷,扛过去,因果即断。
而此誓不同:天罚不灭其身,永不止息。
活一日,劈一日;不死,便不停。
“若准提道友心有踌躇,此事,就此作罢。”楚寒平静道。
“此事关系重大,容吾与师弟细议。”准提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善。”楚寒颔首,神色淡然。
他本就没指望对方当场画押。
毕竟,这是把整条命押进一个未知的将来。
万一哪日道教倾颓,他们连跳船的机会都没有——跳,便是灰飞烟灭。
“在劫真人,吾告辞。”准提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在劫护法,准提道友……真会入我道教?”金蝉子目送其背影,眉头紧锁。
这事,他实在参不透。
按常理,该拂袖而去才对。
“会的。”楚寒一笑,“此誓对天道圣人或天道境者,形同虚设。”
他没说的是:圣位已绝,天道境更是遥不可及。
通天若登临天道之下第一混元,必择掌道,而非合道——合道代价太重,束手束脚,岂是通天教主所愿?
“咱们……真要应下?”准提盯着对面的接引,声音低沉。
接引亦沉默不语,面色如铁。
道教开出的路,看似宽广,实则只有一条——走上去,便再无回头石阶。
除非修至万劫不沾、因果不系之境,否则,一步也不能偏。
可是将来那人,是混元境界,还是已证圣位,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眼下最棘手的,是道教势不可挡。
“那在劫真人如今什么修为?”接引略一沉吟,开口问道。
“眼下是大罗金仙初期。但要胜过我,并不费力——毕竟,他是人道之主。”准提缓缓答道。
“唉……咱们只能应下。否则,西方教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怪只怪,我教气运太薄。”接引轻轻摇头。
“既如此,也只能点头了。往后该如何自处?”准提语气低沉,透着无奈。
话音落定,两人再未言语。局势之艰,已将他们逼至墙角。
“哈哈哈——吾想通了!咱加入!”接引忽而朗声一笑。
“既已注定要入,何以这般快活?”准提微怔,面露疑惑。
“因通天教主性子如此:虽不喜我二人,却从不偏私;重情义,念旧恩。只要与他交得稳妥,哪怕日后道教势微,他亦不会强留。”接引眸光沉静,笑意温然。
论结交人心、经营情分,他与准提,向来是此中高手。
“道理是这个理。可主动权,终究不在你我手里。”准提轻轻摇头。
“哈哈,只要道教尚存三分气象,我俩便不必另起炉灶。”接引笑意未减。
“善。”准提颔首。
通天教主虽为对手,可此人脾性、行事、底色,他们早已反复推演,烂熟于心。
这般人,靠得住。
“吾即刻动身,往灵山一行。”准提思忖片刻,应下。
“善。”
……
“为何赢得如此痛快?”金蝉子眉心微蹙。
纵有将来一线指望,可指望终归是虚的,眼下无半分实利。
“正因他们懂通天教主,才肯低头。若换成阐教开此条件,二人断然不会应。”楚寒含笑而答。
“在劫真人,真会点头答应?”金蝉子仍觉难信。
“必应无疑。”
“在劫真人,敢问一事?”金蝉子转向楚寒,语气诚恳。
“但问无妨。”楚寒言简意赅。
“世人常道,人与人之间,不过利益相系,哪有什么纯粹的善?”金蝉子将长久盘桓心头的疑问,和盘托出。
“善?是什么?”楚寒反问,嘴角带笑。
“善,是心地澄澈,温厚纯良,无害人之意,待人和顺,本性良善。”金蝉子略一思索,答道。
“不算错。善,是一种修养;更是强者对弱者,发自本心的体恤。”楚寒神色认真。
“……可两个寻常百姓,彼此帮衬,难道也算强弱之分?”金蝉子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