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皆被无形丝线牵着,绷直、拉扯、前行,身不由己。
命运便是那执线之人,无声无息,却掌控一切。
就像史进、鲁达、李忠三人,今日此时必来此楼——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早已写定的步调。
天命推着他们往既定之处去,他们却以为是自己择路而行。
楚寒轻轻摇头。
回望自身过往,他恰是那个破局之“异”,是命盘上容不下的变数。
如今他俯察鲁达,周遭并无此类异动。
没有变数搅局,万事万物,便如钟表机芯,严丝合缝,滴答向前。
“人人皆被丝线牵引,走向那早已铺好的路。”他低声自语。
方才匆匆一瞥金氏父女命途:本该南下金陵,可眼下他们已仓皇启程。
十日之后,老汉将死于山贼刀下。
其女被掳上山,成了压寨夫人;十年后,毒杀寨主,旋即被二寨主斩于帐中。
楚寒夹起一块白斩鸡送入口中,随即拂袖一挥——满楼人记忆如烟散尽,仿佛他从未踏入此地,从未开口点菜,从未落座临窗。
一切如旧。
他悄然浮于延府上空,身形隐去,只余一双眼睛静静俯视。
命运,不过一座无门无锁的牢笼。
里头的人,照着既定轨迹行走,连喘息节奏都未曾差过一分。
他持续凝望,反复细察,将每个人的命线一一看透。
……
一夜未眠。
天光初透时,楚寒终于悟透——
所谓命运,原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河势所向,并非天意强加,而是你每一念、每一择、每一踏步,亲手凿出的河道。
只是此刻,楚寒立于河岸之外。
身上无一丝命力缠绕,不属其中,不被定义,亦不被牵引。
楚寒静立西市街口,目送鲁达缓步而来。
镇关西的身影映入眼帘——此人命数早已落定:三拳毙命,再无转圜。
人自呱呱坠地,至咽气闭眼,每一步皆是抉择。
而抉择,又在每一息间悄然更易。
唯有真正搅动乾坤的变数,才能撬动既定轨迹。
楚寒俯瞰众生,如观长河奔涌。
人人皆为水滴,顺流而下,各赴其途。
……
他眉心微蹙。
此界于他而言,纤毫毕现。
命运确是一条大河,纵有浪花跃起,若力道不足,终将归于平阔。
譬如一人偶然推了旁人一把,可洪流滔滔,这点涟漪,转瞬即逝。
一滴水,撼不动整条河。
鲁达踱进肉铺,佯装买肉,百般刁难镇关西。
随后,依着命轨所指,三拳落下,血溅当场。
楚寒只是旁观,袖手未动。
眼前万物环环相扣,丝线分明——所有起伏,皆在既定命格之内。
他忽而轻笑。
原来洪荒最烈的变数,正是他自己。
以通天教主为支点,引动十位混元加后土之力,硬生生扭偏了整条洪荒命河。
而今若再有变数,能量不及此量级,便如风过耳,徒留微颤,旋即被大势拽回原轨。
此处无他干预,一切如常流淌。
“我非时间之属,时间却刻录我之存续;命运掌众生行止,万灵所向,即是天道之势,亦是命理之潮——原来,这便是命。”楚寒摇头低语。
待鲁达身影远去,楚寒迈步跟上,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条清晰的命运曲线。
他信手掷出一粒石子,撞歪一根斜伸的枯枝。
细察之下,命轨微漾,似有波纹荡开。
可须臾之后,一切复归如初,仿佛从未扰动。
半载光阴悄然滑过。
鲁达已剃度五台山,法号鲁智深。
可这和尚不戒酒肉,照喝照吃。
这半年,楚寒游于虚空,昼夜凝望那张由无数因果织就的命运之网。
收获极厚——命运法则,从初萌之种,渐长至半成之境。
须知此乃凡俗星壤,灵气几近枯竭,连武道根基都未曾萌芽。
“鲁智深道友,有礼了。”楚寒现身于其面前。
“哎哟!”鲁智深猛地一惊,“你、你是谁?”
“贫道,在劫。”楚寒淡声应道。
“吓煞洒家!原是个牛鼻子老道!”他拍着胸口,咧嘴一笑。
楚寒闻言,嘴角微抽,未言。
鲁智深定睛看清来人,索性一屁股坐定。
“小道长请坐。”他随手一指旁边木凳。
“多谢。”楚寒缓步上前,落座。
“对了!”鲁智深忽地凑近,“方才你咋一下就冒出来?耍的啥障眼法?”
“非是幻术,只因你未留神罢了。”楚寒语气平淡。
“哦……兴许吧。”他挠挠光头,嘀咕一句。
“那金翠莲与金老汉,你救了他们,可曾后悔?”楚寒含笑问。
“哈哈哈!”鲁智深朗声大笑,“洒家做事凭心而行,何曾回头?”
“打死镇关西呢?”楚寒又问。
“不悔!如今这般自在,反倒快活!”他仰头灌了口酒,哈哈一笑。
“倘若重来一次,给你改命之机,你会如何选?”楚寒目光温煦。
“照样救!不救,良心难安。”他脱口而出。
“那镇关西……”楚寒顿了顿,“还杀吗?”
鲁智深笑容一滞,眉头骤然拧紧。
“不对!洒家的事,你怎会晓得这般透彻?”鲁智深猛地扭头,直盯楚寒。
“反应倒真慢——这会儿才醒过味来?”楚寒轻轻一叹。
“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鲁智深压根没接那句打趣,霍然起身,抄起月牙铲横在胸前,眼神如铁,死死锁住楚寒,仿佛下一息便要砸下。
“潘家酒楼那日,贫道就在二楼雅座。你收拾镇关西那一出,贫道也亲眼瞧见了。”楚寒神色如常,语气平缓。
“原来如此……”鲁智深松了手,月牙铲垂地,人也缓缓坐回原处,“洒家还当撞上了装神弄鬼的野道士。”
“对了——你救下的那对父女,金老汉与金翠莲,一个被山贼砍死,一个叫人掳上山,硬逼着做了压寨夫人。若再回当日,你待如何?”楚寒目光未移,声音却沉了一分。
“……”鲁智深喉头一紧,眉峰骤然拧成结。
“是哪座山?洒家这就点齐兄弟,踏平它!”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金陵道上的黑龙寨。不过——”楚寒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你先答我:若此刻重坐潘家酒楼,你还会照旧出手么?”
“这……”鲁智深摇头,“洒家,还没想明白。”
“好,慢慢想。明日,时辰一到,你自会回去。”话音未落,楚寒身影已如墨入水,散得无影无踪。
鲁智深仰面躺倒,睁眼望着房梁,翻来覆去思量,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待他呼吸匀长,楚寒抬手一划——整座恒星系的时间逆流而上。唯独鲁智深记忆如初;其余人等,前尘尽抹,恍若未生。
此刻的鲁智深,已是孤身闯入昨日的活人。他想改命,便等于撕扯命运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