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哪儿都行。”智慧魔神自个儿挨着末尾坐下,拐杖靠在膝边。
楚寒便在他身侧落了座。
“哟,新狱友来了?”话音未落,一个中年人已掀帘而入。白袍洗得泛黄,眉目清峻,凤眼微挑,三缕长须随风轻拂,倒真有几分出尘气。
“狱友?”楚寒侧过脸,目光里满是疑惑。
“你不知这是虚无囚牢?魔神监狱?”中年人瞥了眼智慧魔神,语气里透着意外。
“虚无囚牢?”楚寒眉头一紧,“敢问前辈,此地究竟为何处?”
“能说。新来的道友,怎么称呼?”中年人径直坐到楚寒身旁椅上,开门见山。
“贫道在劫,尚未请教尊号。”
“玄灵子。”
“敢请玄灵子道友详解这虚无囚牢与魔神监狱之由来……”楚寒语速略急,指尖无意识扣住椅沿。
一听到“虚无囚牢”四字,他心头蓦地一沉。
“此地悬于虚无之间,无根无倚,你可是被一股机缘牵引,才踏入此处?”玄灵子直截了当。
“正是。贫道感应天机,苦寻五十年,终至一处白雾弥漫之地,踏进去后,便立在了无边海面之上。”楚寒答得清晰。
“我亦如此。”玄灵子轻轻摇头。
楚寒悄然以神识探去——此人丹田枯涩,灵气薄如游丝,可境界分明稳在金仙之巅。
“实不相瞒,这囚牢,是创始元灵亲手所设。此间无灵无气,法则难悟;周遭无混沌可借,亦非天地之内。它就在‘世界之外’,专为关押我们这些‘变数’而造。”玄灵子声音低下去,带着倦意。
“为何关我们?”楚寒眉心拧成结。
他仍想不通——分明是天降机缘,怎会一脚踏进牢笼?
方才他已暗察众人气息:个个灵源将竭,若久居此地,怕是连寿元都撑不了几轮。
“因我们皆是变数。创始元灵借我等锤炼洪荒,待用尽之时,便弃置于此。”玄灵子摇头,袖口垂落,掩住半分苦笑。
楚寒沉默片刻,忽抬眼:“那创始元灵,究竟图什么?”
“我也未曾参透。”玄灵子坦然摇头。
“他在求证虚无大道。”智慧魔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凝三千界力为道界,融而化之,再毁道界以脱其形——最终,归于寂灭之境。”
楚寒心头一震。
又一个鸿钧?
当年鸿钧便是借洪荒兴衰为阶,一次次崩解旧世,只为斩断与天道因果,登临天道之境。
“不行,我得回去。”他心底无声决断。
云霄还在等他。截教那些并肩而战的故人,也都在。
纵是穿来之人,心却早已扎进那片红尘烟火里。
“道之极处,唯余虚无。”智慧魔神缓缓摇头。
楚寒静了一瞬,脑中忽浮起前世熟记的《道德经》残章:
“道可道,非常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原来如此——虚无生鸿蒙,鸿蒙孕混沌。鸿蒙,才是万有之源。
“按理,创始元灵已是大罗天修为,早立于大道绝顶。莫非……尚有更高之境?”楚寒沉声问道。
“哈哈,咳咳——大罗天悬于实有与空无之间,自古至今,无人真正踏足过那一步。”智慧魔神轻轻摇头。
“可通天教主分明触到了大罗天的门槛,还窥见了一条清晰可行的路径。”楚寒眉心微蹙。
“不,那不是大罗天,只是‘格位’而已。仍在大道统摄之下,仅凭此位,可执掌三千大道、挣脱时间与命运之缚——但根子,仍扎在三千道中。”智慧魔神唇角含笑。
“唯有创始元灵,挣脱了这格位束缚,真正朝着大罗天之境攀行。”他语气沉定。
“前辈怎会知晓这些?”楚寒略一沉吟,开口问道。
“吾与创始元灵同生于混沌初开之世,彼此知根知底。彼时他初诞不久,与吾一样,皆是混沌魔神。”智慧魔神神色郑重。
“在劫,你身上可有功德?”玄灵子忽然插话,打断了楚寒的思绪。
“有啊?!”他反问得一脸诧异。
“贫道愿以修行感悟相换——五寸功德,便够。”玄灵子眼带热切。
“你当真?”楚寒面色肃然。
修行感悟向来秘不示人,除非亲传心腹弟子,否则绝少外泄。
盖因感悟之中,破绽如刻,稍加推演,弱点便无所遁形。
寻常人宁守拙,也不肯拿命门去换虚名。
“千真万确。五寸功德,足够我熬过一个量劫。”玄灵子笑意坦然。
“好。”楚寒当即取出五寸功德,递了过去。
玄灵子立刻回赠一枚玉简。
楚寒将功德交到他手中。
“你……没觉得法力在一点点流走?”玄灵子忽而怔住,脱口而出。
“法力流失?我又未斗法,何来消耗?”楚寒茫然侧目。
“你竟毫无损耗?!”
玄灵子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确实没有。气息稳、脉络畅,法力充盈如常。”楚寒闭目内察片刻,睁开眼,语气笃定。
除了此前运转攻法所耗,再无额外折损。
连智慧魔神也抬眸凝视,神色微震。
“这是怎么回事?”楚寒一头雾水。
“你该早察觉了——我们境界虽高,体内法力却薄得可怜。”玄灵子直截了当。
“察觉了。你眼下法力不足地仙。”楚寒点头。
至于智慧魔神,体内不过练气化神之基,微弱得几近凡俗。
此地弥漫着一种无形之力,无声无息,却无时无刻不在吞蚀一切。
“我们的法力,就是被它一口口啃掉的。我本是金仙修为,如今境界未坠,法力却只剩地仙水准。”玄灵子苦笑摇头。
楚寒闻言,立时沉神查探自身。
方才所感无误——法力如江河静淌,纹丝未减。
“为何我的法力,半点未被侵蚀?”他眉头紧锁。
“贫道也想不通。此地无灵无气,功德反倒成了硬通货。又不需争斗,大家只求活命,盼着哪日能出去。”玄灵子摊手。
“你们靠功德补法力?”楚寒确认。
“对。活着比悟道要紧。不打架,感悟再精妙,也是废纸。”他答得干脆。
在这虚无囚牢里,功德就是饭食,是续命的薪火。
灵气全无,唯天道所赐功德可代其用。
可功德有限——新来者尚有些许余存,老囚徒却早已耗尽。
而此间人数庞大,日日吞噬,功德自然成了命脉。
若无它维系,纵是金仙,也会在漫长消磨中法力枯竭、形神俱散。
所以囚牢之内,平静得近乎死寂。
最激烈的冲突,不过是几句争执。
没人敢动手——一动,便是烧功德。
楚寒听到这儿,心头一亮:何不用功德,换取此地所有人的修行体悟?若能集齐十二万人的真知灼见,说不定当场就能踏破瓶颈,证就太乙金仙。
功德有多少?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天道所赐的、大道所凝的,堆叠如山,早没个准数。
至于法力恢复所需灵气?他体内自成一方混沌小界,孕养着原始未分的混沌之气。虽不算浩瀚无边,但催生几百个中千世界,绰绰有余;勉强推演一个袖珍大千世界,也不费劲。
来时粗略扫过一眼,此地囚者,整整十二万三千六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