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狠人,拜见师叔。”她起身敛袖,躬身一礼。
“洪荒……出事了?”楚寒眉头未展。
当年答应云霄,不过数千载便归,如今却已过去三亿余年。
“教主遇险。”狠人语调清冷,字字如刃,“有巨擘破界而入,欲攫教主本源。”
“夺本源?”楚寒双目骤然一沉。
那人,九成九便是创始元灵。
若真得手,吞纳通天教主所化三清本源,便可嵌入道界,登临三清之位;三源合一,更或可铸就真正的大罗天。
“师叔勿忧,教主已炼就不朽本源——除非形神俱灭,否则无人能炼化其本源。”狠人言辞笃定。
楚寒心头稍松。
“洪荒……距我离境,已过几时?”他略作思忖,问道。
“三千余年。”狠人大帝垂眸答道。
楚寒颔首。
此地三亿年,彼处仅三千年——时间之比,约在十万比一。
此处十万载,那边才过一年。
这倒让他心头一宽。
“你是如何穿渡而来的?”他目光转回,语气里透着疑虑。
“与教主联手抗敌时,被那强者一掌震出,直贯此界。”狠人轻轻摇头,神色无奈。
“教主……已被困多久?”楚寒声音沉了下去。
通天若崩,则洪荒必倾。
此人执掌“从无到有、由寂而生、经灭而复”的至高权柄,是维系天地的根本锚点。
“教主亲口所言:百万年内,无虞。”狠人目光清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楚寒呼吸略缓,却仍未释然。
倘若创始元灵不惜以道教众性命相胁——
通天教主,十有八九会应允。
不朽仍在,但失却反抗之志的不朽,终将被寸寸磨尽。
这便是他的软肋,也是他令万道信服的根由。
正因如此真实,才令人甘愿俯首。
他寻了块青石坐下,仰面望天,久久不语。
不多时,四周人影渐聚。
智慧魔神、玄真道人……皆已悄然立定。
楚寒收回目光,环视众人。
“贫道欲返洪荒。但……不敢断言,能否携诸位同归。”他语气肃然。
众人眉宇齐锁,却无人开口,只余一片沉默,沉得发紧。
“诸位且安心。”楚寒抬手示意,声音陡然清晰,“此乃吾师侄狠人。她与贫道一般,法力不染虚无之蚀。”
智慧魔神眼中,光色一跳。
楚寒随即取出一枚玉简、一团氤氲流转的本源,郑重递向狠人:
“这是吾毕生所悟,连同凝炼之本源,尽数予你。贫道即刻启程,与教主共御创始元灵。”
“创始元灵究竟是谁?”狠人眉心微蹙,声音里透着茫然。
“就是送你来此的那位存在。”楚寒答得干脆。
“这是寄灵珠,可存真灵不散。等你参透‘不灭’之境,便去外界虚无中历练。”他顺手递出一枚幽光流转的珠子。
“吾明白了。”狠人郑重颔首。
“还有——把你的功德分给他们吧。虚无之地,功德如沙入水,转瞬即蚀,留之无益。”楚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狠人没多言,只轻轻点头。
楚寒转向智慧魔神:“智慧前辈,狠人暂托您照拂。最好待她修至大罗天境界,再带诸位离岛。”
“贫道记下了。”智慧魔神拱手应下。
“若我能胜过创始元灵,定亲来接你们。”楚寒语气沉静,却字字如钉。
话音落,人已不见踪影。
他纵身跃入虚无,直往深处而去。
身上所有炼化的法力,尽数裹挟,一并朝洪荒方向奔涌。
此处无界无域,无上下左右,亦无一丝法则可依。
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一步一挪地穿行。
这一程要走多久?楚寒自己也不知。
虚无之中,唯余腐朽万古的虚无之气,连“存在”二字都显得多余。
时间、空间,乃至“概念”本身,皆被彻底抹平。
忽而,一道狂暴的虚无风暴撕裂寂静,劈面卷来。
刹那间,楚寒身形溃散,消隐于无形。
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死了吗?
没有。
只是被风暴碾作同源之气,散入茫茫虚无。
不知是千年万载,抑或弹指一瞬——
遥远得难以丈量的彼端,楚寒的形体悄然重聚。
他略作感知,辨明方位,再度启程,奔赴洪荒。
未及飞远,风暴又至,身躯再散。
这一次,他索性不再凝聚。
虚无风暴能吹散肉身、磨灭法相,却吹不熄一念意志。
他的意志,不修而固,不炼而坚,不生不灭。
只要它尚在,楚寒便活着。
……
“通天,只要你交出本源,道教上下,吾可全数赦免。”
虚空之中,一位老者负手而立,正对通天教主。
他慈眉善目,须发皆雪,面容清癯,双眸幽邃,似纳寰宇星河。
通天教主凝视着他,神色肃然如铁。
在他心中,道教重逾性命。
那里有他亲手调教的弟子,有与他论道千载的同道。
若道教倾覆,纵登大罗天之巅,又有何意味?
老者见他面色凝重,唇角微扬,浮起一缕极淡笑意,转瞬即逝。
通天教主虽法力不朽、本源不朽,可若他束手不抗,那不朽亦会如冰遇火,徐徐消融,终将化为己用。
他抬眼,望向脚下苍茫大地。
望向洪荒山川草木,风霜雨露。
那一刻,无数念头翻涌——徒弟们的笑语,道友们的清谈,未竟的道途,未写的经章……
若自己身陨,而他们尚在,或许还能攀上更高处,叩开更深的门。
“吾……”他刚启唇,话未出口——
“贫道,不允。”
一声闲淡话语,自混沌深处飘来。
创始元灵与通天教主齐齐侧首。
但见混沌翻涌如沸,雾霭聚散之间,一人形渐次凝实。
正是楚寒。
他早已悟透:意志不惧虚无,风暴再烈,亦如清风拂面。
于是索性弃形而行,以念为舟,横渡无垠。
甫一感应到洪荒异动,便借混沌之气重塑躯壳,边凝形边开口驳斥。
“在劫,你回来了!”通天教主声音微颤,难掩激动。
他对楚寒的信任,近乎本能。
仿佛只要此人立在那里,天塌下来,也能托住。
“你……如何脱出初始之地?”创始元灵面色骤变,眼中惊疑难掩。
他比谁都清楚那地方——如今已被他亲手炼作“虚无囚牢”。
十二纪元前,他偶然闯入初始之地。
彼时那里尚有门户可通,连贯三千大千世界。
最初相遇的地方,灵机充盈,鸿蒙之气如雾弥漫。
为踏足大罗天之境,创始元灵亲手重塑此地。
他斩断地脉中转化灵气的根络,又封死了所有出路。
只留一道入口,再无一丝退路。
岁月流转,那方初生之地,渐渐枯竭、塌陷、沉寂,终成今日这死寂幽暗的虚无囚牢。
“自然是横渡虚无,才到此处。”楚寒嘴角微扬,语气温淡。
神情里,不见半分对创始元灵的忌惮。
“你已重开出口?”创始元灵眉峰微蹙。
这话让他心头一沉,仿佛被人悄然绕过防线,落了下风。
“并未重开。若真开了,来者何止我一人。”楚寒轻轻摇头。
“听智慧魔神讲,你要破关入大罗天?”楚寒目光沉静,直视对方。
“不错。唯有凝出道界,才真正靠近大罗天门槛。”创始元灵坦然应声。
修为至此,早已无需欺瞒——实力就是底气。
纵使万灵皆知你图谋甚深,又能奈何?
能耐你何?
洪荒之中,功德满身者,无人敢动其毫发;
道祖算尽圣人,合道之时,诸圣亦只能仰望而不可弑。
这便是绝对力量所铸的壁垒。
“就算你炼成了道界,也几乎绝无可能登临大罗天。”楚寒缓缓摇头。
他在虚无中独修多年,虽未证得大罗,却已洞悉其本质。
大罗天有一铁律:必得不朽不灭。
若肉身可朽、神魂可散、意志可摧,便永世不得其门。
而创始元灵身上,楚寒未曾见那一丝不朽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