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真正封死创始元灵,这条路,必须掐断。
至于他在此修成不朽?绝无可能。
虚无之气,对凡躯即是剧毒;若无不朽法力护持,无不朽金身镇守,元神三息之内便会被啃噬殆尽,形神俱灭。
而此地湮灭,不落因果,不扰长河,连其本源格位都无从感应,更遑论复生。
“智慧前辈,在劫特来拜会。”楚寒立于道场之外,朗声开口。
不过数息,黑肤虬髯的智慧魔神便现身面前。
“在劫?你怎又折返?”他眼中满是错愕。
“此番归来,只为一事——将创始元灵,永锢于此。”楚寒字字清晰,毫无迟疑。
“什么?!”智慧魔神瞳孔骤缩。
困住创始元灵?
在他看来,这念头近乎痴妄。
那人洞察万机,诸般算计于他而言,不过儿戏。
“贫道确有意为之。但既知他能出,必有出口。故特来请教:这虚无囚牢之中,可藏有旁人难察的隐秘之处?”楚寒直视对方双眼,语气不疾不徐。
这一回,他打定主意——要让此界,真正变成一道死门。
唯一的生门,只余虚无本身。
而虚无于他,非绝地,反为坦途。
“绝无可能。”智慧魔神断然摇头,“以他性情,岂会轻易涉险?”
“贫道自有把握,他必亲至。”楚寒将自己设局之策、与创始元灵交锋之语,悉数道来……
他虽未深交此人,却深知其骨:再慎,亦难拒诱惑;再疑,终将亲验真假。
“在劫,你漏了一着。”智慧魔神沉声道,“他会遣人先入,暗查虚实。”
他对创始元灵的了解,远比楚寒深彻。
悄然布子、静观其变,才是那人惯用之法。
“正因此,才来求前辈援手。”楚寒抱拳,“烦请发动所有可信之人,务必寻出其所遣之使——或控其身,或转其心。”
“但愿可行。”智慧魔神缓缓点头。
对付那人,他亦束手无策。
“另有一事相询——”楚寒顿了顿,目光如刃,“此囚牢之内,可有连神识亦难穿透的死角?亦或,被刻意遮蔽、无法窥探的幽隙?”
来时,他已以神识扫遍每一寸虚空。
无痕、无迹、无波动,亦无传送阵纹。
可他们分明是被直接投送至此。
既来得,必有来处。
楚寒心里还悬着另一桩事。
那便是——他们究竟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虚无之地,向来是万物归寂之所,连法则都荡然无存。
可偏偏,人却被稳稳当当地“送”了过来。
这背后的手法,究竟是什么?
楚寒压根不信创始元灵有这本事。
若真掌握此等手段,他早该亲自踏足此地一探究竟了。
毕竟,这地方困不住他。
“嗯……倒真有这么回事。”智慧魔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咱们虚无囚牢里的那位神厨道人,为寻罕见食材潜入海底海眼,结果被卷入其中,意外撞见两处遗迹——一处完好无损,一处残缺不全。吾等在那儿琢磨了数亿年,始终没看出门道。”
楚寒一听,当即放出神识扫向海底深处。
果然,某处幽暗之处,神识刚一触及,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响。
“多谢智慧前辈指点。”楚寒拱手一礼。
离开道场后,他径直飞向海眼,半途并未去寻神厨道人。
牵扯到算计创始元灵的事,知情人越少越好——最好,只他自己清楚。
转瞬之间,楚寒已立于一片幽深海床之上。
前方雾气弥漫,浓得化不开。
他略一感知,心头微震:这雾,与山谷中遮蔽视线的那层,分毫不差。
正因如此,才一直无人察觉。
他略作思量,抬步迈入雾中。
不过数息,一股强劲吸力骤然袭来。
对寻常仙人而言,这点拉扯,稍加运力便可挣脱。
楚寒却干脆敛去所有抵抗,任由那力道裹挟自己前行。
不到一分钟,吸力陡然暴涨。
又过几息,他已被拽入一个巨大漩涡之中。
两分钟后,楚寒脚下一实,已置身一方异境。
洞壁泛着幽幽荧光,流彩溢光,如梦似幻。
他稍一感应,便锁定了智慧魔神所言的两处遗迹方位。
身形一闪,他已悬停于遗迹正上方。
“难怪他们放弃了。”楚寒俯视下方,低声自语。
这遗迹,说到底只是一座——由太极图演化而成。
双鱼之眼,一处完整如初;另一处虽经拼合,却明显缺了一角。
那一角,八成九被创始元灵取走了。
要么,就是彻底湮灭了。
倘若真被毁尽,创始元灵怕是要立刻找通天教主算账;
若是带走了,那他迟早会亲临此处——
因为他手里,握着唯一的出口钥匙。
只要补全此图,便能破开虚无,重返鸿蒙。
他细察整座遗迹,越看越觉蹊跷:
毫无雕琢痕迹,石纹走势、光影流转、气机起伏,皆浑然天成。
就连外围的太极图,也非人力所布——它才是虚无囚牢真正的根基。
两枚鱼眼,正是转化枢纽:将虚无之气炼为鸿蒙之气;
而太极图,则以鸿蒙为料,织就世界胎膜。
楚寒环顾四周,心中推演着创始元灵可能的动向。
对方大概率会遣一人暗中前来。
既防传送阵被毁,也验此地是否仍可通行。
若确认尚可出入,他必至无疑——
只是绝不会大张旗鼓,只会悄然潜入。
而这,对楚寒而言,已足够。
他飘落至破损遗迹之上,拾起一块碎料。
材质奇特,非金非玉,似有似无。
他凝出一缕法力,悄然注入其中,再以秘法隐去痕迹。
此力一旦催动,碎片即刻崩解——届时,太极图永难复原。
他轻轻摇头,转身离去。
接着,他来到另一枚鱼眼之前,静立良久,反复以神识透析其结构。
此眼确有玄机:源源不断的虚无之气涌入,竟被转化为一种低阶能量;
此能含法则之质,却又纯粹由能量构成。
这般悖论般的转化之法,令楚寒瞳孔一缩,心神剧震。
他不再旁顾,就此沉入钻研。
时光无声奔涌,倏忽已是百万年。
楚寒蓦然睁眼。
眸中明灭不定,似有亿万星辰生灭,刹那辉煌,刹那寂灭。
“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这百万年光阴,他终于触到了此界最本源的真相。
万物皆从“无”中来。
“无”之气稍敛,化为鸿蒙;鸿蒙再散,凝作混沌;混沌渐浊,始生先天灵气;先天灵气衰而未尽,遂成后天灵气。
后天灵气继续沉降,便为“炁”;“炁”再蜕,终成元素。
世界高下,由其所含能量层级而定。
最高者,即“虚无之气”。其下依次递降,直至元素。
此“元素”,非尘世所言金木水火土之类,而是一种具象属性的能量本源。
凡高于元素者,皆本无属性;唯经炼化,方赋五行、阴阳、生死等性。
那座仅百万公里方圆的“虚无囚牢”,表面狭小,实为诸界之巅。
只因其中奔涌的,是纯粹至极的虚无之气。
楚寒亦由此窥见一种创世之法——最本源、最正统的路径:于“无”中立界。
两处遗迹,一完整、一残缺,恰如阴阳相生。
完整者为入口,残缺者为出口。
然创始元灵曾取走其中一块阵基碎片,致使初始之地彻底塌陷为囚牢。
昔日,只要法力不朽,便可在此修行。
可如今虚无之气过于浓烈,转化艰难。
若无法力、肉身、元神三者俱不朽,踏入即崩解。
否则,单凭法力不朽者久居其中,终能调和气息,渐而适应。
更关键的是,借遗迹所留痕迹,楚寒洞悉了“大罗天”的证道真意:
不断开辟新界,又超然立于诸界之外——此即大罗之位。
楚寒环顾四周,默然摇头,转身离去。
不过数息,已至创始元灵道场。
但见创始元灵正与一名青年对谈。
那人面如冠玉,气韵出尘,眉宇间却难掩激切,冲淡了几分仙姿。
“智慧前辈,这位是?”楚寒问。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但观其与智慧魔神之间神色自然、言语熟稔,绝非泛泛之交。
“吾徒,玄法。”智慧魔神含笑应道。
“见过玄法真人。”楚寒拱手行礼。
“智慧前辈,可查得创始元灵遣入初始之地之人?”楚寒又问。
“正是吾徒。”智慧魔神语气沉静。
楚寒落座,听玄法娓娓道来。
原来,玄法确为其徒。此次却被推为前锋。
创始元灵许诺:若玄法能自初始之地带回实情,便允智慧魔神脱困。
故他孤身赴险,只为救师。
楚寒闻言,再次摇头。
他未曾料到,创始元灵竟用这般堂皇阳谋。
在楚寒心中,此人本该如鸿钧一般——隐于幕后,拨动因果,不显形迹。
可这一次,却直取人心,明刀明枪。
倘若玄法拒而不往,创始元灵未必会加害于他。
但那一念迟疑,已在心内种下执障。
此障若不能破,终生难进寸境。
“你如何断定,他未曾欺你?”楚寒目光灼灼。
须知到了创始元灵那般境地,大道亦难束其言行。
若存心设局,连天道都无可奈何。
“他以心魔立誓。”玄法答得干脆。
楚寒心头一震,信了。
心魔之誓,重逾万钧。
比天道誓言更甚——天道或有疏漏,心魔却照见本心。
违誓者,不待外罚,心魔日夜蚀骨,永无宁日。
可就在这一瞬,楚寒忽觉一丝异样:
这看似最重的誓约,竟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