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羿的射日神眼,能看穿三千丈虚妄。
可黄狂这几天,什么破绽都没有露。
白天,他规规矩矩地去情报室,替苏轮梳理谍报网络节点,调试灵能终端的加密协议。
午后,他会去潜龙序列的训练场,站在场边看那群年轻天骄对练,偶尔出声指点两句,语气温和,姿态谦逊,像个尽职尽责的客座教习。
黄昏时分,他回情报室继续伏案,直到深夜才回寝殿。
路线固定,作息规律,连吃饭的时间都精确到刻钟。
辛羿一连盯了三天,眼底金芒始终不曾熄灭,可神眼反馈回来的画面,尽是一个退役老兵安分守己的日常。
第四天夜里,辛羿照例隐在武神殿最高处飞檐的阴影里。
暗红天穹无星无月,邪云低垂如铅,武神殿的符文灵能灯在殿檐下投出冷白的光弧,将情报室的窗户框成一方亮格。
黄狂还在里面。
终端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键盘声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正常地处理公务。
辛羿的射日神眼穿透墙壁,看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敲键盘。
一切如常。
可就在此时,辛羿瞳孔骤缩。
他看见黄狂的终端屏幕上,刚刚被打下一行字:
“辛羿上校,看顾了我几天了,十分感谢,不如当面一叙,聊表感谢?”
辛羿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飞檐上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玄色护法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射日神眼洞穿窗户,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行字悬在终端屏幕上,像一枚无声的挑衅。
黄狂仍在打字。
键盘声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公文。
辛羿看见他打完那行字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辛羿眼底金芒一闪,神眼全力催动,三千丈内,虚妄尽破。
他扫过黄狂周身经脉,扫过他袖口暗袋,扫过那杯茶的热气蒸腾轨迹。
灵能波动平稳,心跳六十八次每分,呼吸均匀,没有任何伏击的征兆。
一个人,要有多深的城府,才能在被人监视四天之后,用这种方式点破?
辛羿没有动。
他像一尊石雕,嵌在飞檐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黄狂的终端又跳出一行新字:
“飞檐风大,上校当心着凉。我这备了热茶。”
辛羿眉头皱起。
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欣赏的情绪,从胸腔里翻上来。
四天,整整四天。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结果对方从头到尾都知道。
更可怕的是.....知道之后,依旧把戏演得滴水不漏。
辛羿脚尖一点,身形从飞檐上无声滑落。
他没有走正门,从情报室侧窗翻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连一丝灰尘都没惊起。
玄色护法袍在灯下泛着暗光,眸中金芒敛去,只余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静静看着桌后那人。
黄狂这才放下茶杯,从终端前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揭破的慌张,甚至笑了笑,眼角细纹堆在一起,显得憨厚而温和:
“上校,这几天辛苦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辛羿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在黄狂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灵能终端和谍报卷宗的桌子,像一个普通访客。
黄狂笑道:
“辛羿上校,我也是退役巡游序列老兵,昔日也曾亲自创建过谛听称号小队。退役久了,本能还在。”
“而且,您忘了……我的武骨,可是天闻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意不变:
“虽比不上灵嗅通幽武骨,但我对自己的耳力,还有点信心。”
辛羿沉默。
黄狂端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热气袅袅。
“第一天,您落在西檐。第二天,换了东角。第三天,又回了西檐。今夜风大,您心跳比昨天快了半拍。”
黄狂把茶杯推过去。
“谛听,谛听,有耳无眼,只因真相应由心见。”
“世间虚妄如潮,噪音漫天。唯我的天闻武骨,能精准捕获并握住那一缕……真实之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意不变。
“飞檐上的风,绕不绕您的身体衣袍……”
“我听得见。”
辛羿看着那杯茶,久久没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双重来不曾失手的射日神眼,今夜输给了一双耳朵。
黄狂笑吟吟道:
“茶还热,上校,请。”
辛羿沉默了。
情报室窗外,暗红的邪云缓慢翻滚,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半冷蓝,一半暖黄。
空气里浮着茶香和陈旧纸卷的气味。
半晌,辛羿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端起桌上那杯温茶,仰头灌了下去。
茶汤苦涩,入喉却回甘。
杯子落下,磕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目光如刀。
“黄部长,这次,是我武神殿怠慢了。”
黄狂脸上笑纹半分未减:
“辛上校严重了。武神殿刚刚起步,再小心都不为过。我这个外人,不明不白地来到武神殿,你们黄金一代要关注,那才是正常反应。”
辛羿提壶,给他续上茶,笑道:
“黄部长能理解就好。”
黄狂微微颔首,目光从辛羿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头枯白如霜的头发上。
他眼底精光一闪,像是随口一问:
“辛上校,若我没看错.....你已经踏入武道真丹了吧?”
辛羿指尖微顿。
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给自己也添了茶,七分满,不多不少。
“侥幸突破。”
黄狂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茶香袅袅,茶室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黄狂放下茶杯,抬头看向辛羿,脸上露出一丝可惜。
“辛上校,这可不是侥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这是燃烧寿元、耗尽底蕴,强行破境。你该知道,这一破,武道之路便断了。终身止步武道真丹,真火炼神……已是奢望。”
话音落下,茶室里连茶汤晃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若是旁人,被战争学院武探部部长一口道破根基之伤,怕早已脸色大变。
可辛羿没有。
他面色不动,反倒笑了:
“黄部长不愧是战争学院武探部部长,果然慧眼如炬。”
他端起茶,轻轻吹开浮沫。
“先前受了大伤,强行突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黄狂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不甘、愤懑,或者强撑。
可什么都没有。
辛羿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茶室再次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黄狂端着茶杯,竟忘了喝,呢喃开口: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辛羿闻言,洒脱一笑,又喝了一口茶。
可那茶水入喉的瞬间,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落幕。
不甘吗?
当然不甘。
他辛羿走到今天,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侥幸。
武道真丹本该是他登临绝巅的起点,如今却成了他此生武道的终点。
真火炼神,超脱凡俗,从此与他再无干系。
往后余生,他只能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超越自己,看着那些曾经被他甩在身后的人渐行渐远,而他,将永远停在原地,寸步难行。
这比死还难受。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武神殿刚刚起步,黄金一代的荣耀不能蒙尘,更不能外人看出一丝软弱。
他是辛羿,是武神殿的护法,是黄金一代,哪怕前路已断,他也要站着。
他端着茶的手稳如磐石,面上笑意分毫未减。
那苦涩被他生生咽下,像咽下这些年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牺牲。
杯底磕在桌上,又是一声轻响。
辛羿抬眼,目光清明,笑意从容。
“黄部长,你的那杯茶喝尽了,我再给你续上。”
辛羿笑着提壶,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波澜。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默,只是茶香太浓,醉人一瞬。
黄狂看着眼前这个枯白如霜却脊梁笔直的年轻人,眼中一丝精光闪过!
他放下茶杯,任由辛羿倒满,看向辛羿,可惜道:
“辛上校,实乃大丈夫,可惜了你这份天纵之资!”
茶汤注入杯中,辛羿手腕沉稳,面上笑意如常:
“黄部长过誉了。”
可黄狂的下一句话,让他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僵。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让您恢复底蕴和寿元。”
茶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辛羿提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一滴残茶坠落,砸在杯口,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缓缓抬眼,第一次收起了脸上的笑。
那双眼睛里,有刀锋出鞘的锐利,也有深渊之下的暗涌。
“黄部长。”
辛羿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新续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
“辛上校,你也知道,当年我也是武骨破碎,为了治疗武骨,我找寻了无数办法....”
他抬眼,目光如炬。
“对于修复破碎武骨和恢复底蕴,我有些研究!”
辛羿沉默。
茶室里的安静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
黄狂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以前就有个想法,可重塑根基、逆补寿元。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精光一闪。
“这个想法,也就是趋于理念,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好!”
辛羿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心底翻涌的不甘、像被一道惊雷劈开,被黄狂这句话.....劈出了条缝来。
可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只是握着茶壶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黄部长,”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你特意点破我的根基之伤....又说能帮我恢复....你想得到什么?”
黄狂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算计,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期待。
“辛上校,我说过.....我只是觉得可惜.....”
他举起茶杯,遥遥一敬。
“我不想一位盖世天骄就此沉沦.....至于我那个方法,我也不敢保证....只算的上有一丝希望而已!”
茶香袅袅,氤氲满室。
辛羿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倒映出他一头枯白。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杯底落桌,磕出一声脆响。
“黄部长,”
辛羿抬眼,目光如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
“这杯茶,我喝了。”
“你继续说。”
黄狂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走到情报室的窗边,抬手将灵能窗帘合拢。
冷白灯光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终端屏幕幽蓝的微光,打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辛上校,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武道真丹之上,是什么?”
辛羿眉头微皱:“真火炼神,超凡入圣。破丹成圣,以神火炼尽凡躯,登临天王境。”
“对。”
黄狂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
“可你破丹的时候,用的是寿元。强行冲关,底蕴烧尽,根基断裂,就像一口井,井底裂了,水脉断了,井口再大也没用。”
他抬眼看着辛羿:
“想修复这口井,只有两条路。一是找到新的水脉,二是……换一口井。”
辛羿瞳孔微缩。
黄狂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新的水脉,联邦武道体系内,只有天王殿的某位天王以自身本源为你续脉。换句话说,就是一命换一命,你愿意吗?”
辛羿没有说话。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任何一位老天王,为了他自毁本源。
“那第二条路呢?”
辛羿的声音很轻。
黄狂嘴角微微一弯,身体前倾,声音几乎贴着桌面推过来:
“换井。以他人之根,养你之源。以他山之石,攻你之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以邪能为薪,以神性为引,以异域权柄为炉……重铸武骨。”
辛羿猛然抬头,目光如刀。
黄狂却在这道目光中纹丝不动,甚至笑意更深:
“辛上校,你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一个研究武骨多年的老兵,提出的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
至于做不做,怎么做,那是你的选择。”
他端起茶壶,又给辛羿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邪能,那是人族大忌。可你有没有想过……联邦五大长城,多少天王,他们年轻的时候,又有几个是干干净净走上来的?”
辛羿的指尖攥紧了杯子。
“你知道秦怀化吗?”
黄狂忽然换了话题。
辛羿面色骤沉:
“人族叛徒,全知邪神。”
“对,全知邪神。”
黄狂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可他曾经是什么?联邦的战争英雄,统武天王之孙,镇荒关统领!他为什么叛变?因为他觉得联邦给不了他要的东西。”
他盯着辛羿的眼睛:
“但你想想……联邦真的给不了吗?还是他感觉不到了希望?”
辛羿沉默。
黄狂继续道:
“你为联邦流过血,为长城拼过命,为谭行挡过刀。
可联邦给了你什么?给你了一个断了前路的武道真丹。给你了一头白发。给你了站在兄弟们身后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资格。”
字字如针,句句扎心。
辛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可他忽然抬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黄部长,你这话术,我熟。”
黄狂一愣。
辛羿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清亮如洗:
“我以前幼时,在联邦跟邪神眷属打过不少交道,什么蛊惑、什么诱惑、什么‘我为你着想’的屁话,我听得耳朵起茧。”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数:
“挑拨离间、制造裂隙、放大不甘、许诺好处。这套路,邪神眷属用过,你现在也用。”
黄狂脸上笑容不变。
辛羿看着他,继续说:
“你说我能恢复根基?我信。你说这世上有人能靠邪能重塑武骨?我也信。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听你说完这些?”
他身子前倾,凑近黄狂,声音放得很轻:
“因为谭行让我盯着你。你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感应天王没探出来,那我就换一种方式探。”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极野的笑:
“我来和你喝茶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干什么!”
情报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黄狂看着辛羿的眼睛,看着那双枯白头发下依旧锐利如刀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但他没有慌。
他甚至笑了。笑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辛上校,你果然不简单。”
他放下茶杯,双手一摊: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辛羿眉头一挑。
黄狂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我真的有办法帮你恢复根基呢?如果我真的能让你重新走上真火炼神的路呢?”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
黄狂继续说道:
“你回去想。想清楚了……来找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温和的武探部长模样:
“辛上校,茶喝完了,你该走了。待久了,你那帮兄弟该起疑了。”
“你要知道,我能给你的...你那帮兄弟给不了,天王殿也给不了,联邦也给不了!”
辛羿坐在原地,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许久。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黄部长。你高看我了。”
黄狂挑眉。
辛羿推门,夜风灌入,吹动他枯白的发丝;
他侧过头,只露出半边侧脸,嘴角微扬:
“你想让我投靠邪神,绝不可能.....你最好老老实实...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否则....后果自负....”
门合上。
脚步声远去。
黄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呢喃:
“记住,就够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黄金一代....你们会帮你们的兄弟吗?”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终端前,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数据流继续滚动。
可他的嘴角,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覃玄法有的是时间。
情报室外,暗红天穹下。
辛羿走在长廊里,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可他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不去想。
那缕邪能的气息,那“重塑武骨”的可能,那“换一口井”的说法……像一根刺,扎在他理智与不甘的裂缝之间。
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却拔不出来。
辛羿走在长廊里,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长廊尽头,一道身影靠在石栏边。
苏轮叼着烟,看见辛羿走来,吐出一口白雾:
“怎么样?”
辛羿脚步不停,与他擦肩而过时,缓缓说道:
“他有异动……”
苏轮面色一沉,烟蒂在石栏上狠狠碾灭。
“我去通知兄弟们,这就去会议室.....”
“先别。”
辛羿开口。
苏轮眉头一皱,看向辛羿。
辛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先去找谭狗……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苏轮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辛羿肩上,力道大得让辛羿身子都晃了一下。
行!”
苏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听你的!你先去找谭狗……我听你们通知。”
辛羿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大刀,谢了。”
苏轮闻言,笑容一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他盯着辛羿,一字一句:
“大弓,你给我听好了。”
“你是我兄弟。我们都是从长城上滚下来的,谁身上没几道疤?你燃烧寿元破境的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辛羿瞳孔一缩。
苏轮又拍了他一下,这次轻了很多:
“我们知道。都知道。谭狗知道,林狗知道,石头知道,慕容那个白内障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但我们谁都没提。”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你为了武神殿,为了兄弟们,拿命去拼来的境界。我们尊重你。”
辛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轮继续说:
“我不知道黄狂说了什么,能让你这样....但我就问你一件事.....”
他凑近辛羿,目光如刀:
“你辛羿的箭,是朝着哪边射的?”
辛羿没有犹豫。
“朝着邪祟。”
“那不就得了!”
苏轮一巴掌拍在石栏上,震得石粉簌簌落下:
“去吧。”
苏轮偏了偏头,朝英魂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谭狗在英魂碑那儿。你去找他,把该说的都说清楚。说完了,咱们再一起商量。”
辛羿点头。
他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侧过头,只露出半边侧脸。
“大刀。”
“嗯?”
“你刚才说……你们都知道我燃烧寿元的事。”
苏轮叼着烟,没说话。
辛羿的声音很轻:
“你们……不怪我?”
苏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辛羿的背影,咧嘴一笑:
“怪你什么?怪你为了兄弟们拼命?怪你为了武神殿断了自己的路?”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像铁砧上砸下的锤:
“辛羿。你是我们兄弟。你断了路,我们就陪你走另一条路。你没了武道,我们就替你杀出一条武道。你活一天,我们护你一天。你活一辈子,我们就护你一辈子。”
“这就是兄弟。”
“不需要理由。”
“同生共死,魂归长城!”
辛羿站在长廊里,背对着苏轮。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他枯白的发丝。
他没有回头。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极细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知道了。”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暗红天光深处。
苏轮站在长廊尽头,看着辛羿的背影消失在英魂殿的方向。
.....
英魂殿。
谭行坐在英魂碑前的石阶上,手上还拎着一个酒壶。
暗红天光从穹顶裂缝垂落,照在英魂碑上,“邓威”二字在天光中明灭不定。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谭行没有抬头。
“来了。”
辛羿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英魂碑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辛羿先开口:
“他说,能帮我重塑武骨。”
谭行面色不变,但端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辛羿继续说:
“他说,以邪能为薪,以神性为引,以异域权柄为炉,就能重塑武骨。”
他收回目光,看向谭行:
“他说,联邦给了我什么?一头白发,一个断了前路的真丹,还有站在你们身后看你们越走越远的资格。”
“他还说,秦怀化曾经也是联邦英雄,只是联邦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谭行终于抬起头,对上辛羿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辛羿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可在那一切之下,谭行看见了一样更深的底色。
信任。
“你怎么想?”
谭行问。
辛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英魂碑,抬手按在“邓威”二字上。
指尖摩挲过冰冷的刻痕。
“色逼威死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
他开口,声音很平: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谭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辛羿闭上眼:
“他说,‘让我们为他报仇!’”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谭行:
“谭狗!我想报仇!”
“武道真丹,太弱了.....”
“黄狂说有希望能恢复我的武骨和底蕴,我想试试!”
谭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辛羿身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辛羿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英魂碑前,肩并着肩,像当年在长城上的无数个夜晚。
“大弓。”
“嗯。”
“你去问黄狂那个具体方法是什么!”
辛羿一愣。
谭行偏头看着他,嘴角咧开:
“有办法,那就要试试,什么邪能不邪能,只要能杀邪祟,怪他娘的是什么!”
“我,叶开,朱麟大哥,韦正大哥,不都是沾染邪能....”
“如果黄狂有办法,那就是试试!只不过....”
他顿了顿,突然伸出手,握拳,在辛羿肩上轻轻一锤,继续道:
“你要是敢一个人偷偷去,不和兄弟们说,我们打折你的腿。”
辛羿怔住了。
他看着谭行,看着这个从他上长城就生死与共的男人。
忽然间,他胸腔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松了。
不是拔出来了。
是松了。
因为他知道,就算那根刺永远拔不出来,他身边也有这群人,陪着他一起疼。
“滚蛋。”
辛羿偏过头,骂了一句。
可他的嘴角,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谭行哈哈大笑。
笑声在英魂殿里回荡,撞在“邓威”二字上,撞在暗红天光里,撞在每一寸从长城带下来的兄弟情义上。
辛羿也笑了。
他抬起手,握拳,在谭行肩上回敬了一锤:
“你才打折腿。”
两人坐在英魂碑前,看着暗红天穹下那片翻涌的邪云。
许久。
辛羿开口:
“黄狂估计这几天就会申请返回。”
谭行点头:
“我批了。”
辛羿偏头看他。
谭行嘴角微弯:
“放他走。他才会动。动了,才能抓。”
辛羿点头,眼底金光一闪:
“我去送他。”
谭行看着他,笑道:
“嗯,你去!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
“大弓,记住一件事。”
“说。”
“你是猎人。他才是猎物。”
辛羿起身,站在英魂碑前,枯白的头发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着“邓威”二字,指尖最后一次描过那道刻痕。
“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如箭:
“我的箭,一直都知道射往何方!”
暗红天穹下,“武”字战旗猎猎翻卷。
英魂殿中,两个男人并肩而立,影子投在玄武岩地面上,如两柄出鞘的刀。
而在长廊尽头,苏轮靠在石栏边,叼着烟,看着英魂殿的方向。
烟头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吐出一口白雾,嘴角弯了弯。
“这群狗东西。”
他低声说。
“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可那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怨。
只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烧不尽的兄弟义气。
夜风卷过武神殿的飞檐,卷过暗红天穹下的戈壁,卷过漆黑之地深处翻涌的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