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汇入主干道后,车速降了下来。
前方红灯,车流排成长龙。
林宇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右侧车窗外的一块巨幅广告牌,画面正在滚动切换。
正好播放灵梦二代的宣传视频。
宣传片剪辑得很有节奏感,灵梦AI的虚拟形象出现在餐厅、工厂、医院。
在餐厅里帮顾客点单推荐搭配,在工厂产线上逐件扫描质检,在医院大厅引导患者挂号导诊。
应用场景切得飞快,二十几秒的片子塞了五六个画面,信息量大得让人来不及消化。
广告牌正对面的人行道上,两台大白护理机器人正搀扶着两位拄拐的中年人,慢慢朝公交站台挪动。
两位患者穿着明显不合季节的厚外套,行李箱就搁在脚边,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其中一位男性患者的左腿打着支架,走一步停半步,大白的机械臂稳稳地托着他的小臂,力道恰到好处。
男人的脸上写满了松弛。
那种表情,是从医疗舱里走出来的人才有的。林宇见过很多次,那是“命捡回来了”的劫后余生。
绿灯亮了,车流缓缓向前蠕动。
林宇收回视线,下意识地开始扫视街道两侧。
路边一个煎饼摊,大叔正翻着铁板上的面饼,手法熟练,眼睛却不在饼上。
他趁翻面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拧紧,又看了一眼,拇指快速滑了两下屏幕,然后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但那个拧眉的动作重复了两次。
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的招牌灯亮着,里面空空荡荡,连个排队的人都没有。
一个穿粉色围裙的年轻店员倚在门框上,两手抱着胳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往前,人行道上几个穿衬衫的上班族脚步很快,脸色都显得有些灰败。有人边走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宇只隔着微开的车窗捕捉到了几个碎片。
“裁员名单定了吗?”
“这次优化比例到底多少?”
“先别慌,等通知再说。”
林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坐在副驾驶的李文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发现林宇的表情变了。
这并非那种忧心忡忡的沉重,更像一个医生在诊断病人时,捕捉到了某个不太对劲的症状。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顺着湿漉漉的路面往前滚。
路面刚被洒水车冲洗过,干净得反光,阳光照上去有些晃眼,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清冷。
林宇忽然开口了。
“文浩,从校门口到现在,咱们过了几条街了?”
李文浩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回答。
“大概六条吧?”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六条街上,一个环卫工人都没有。”
李文浩顺着林宇的话往窗外看了看,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路程。确实,沿路全是干干净净的路面,连个扫帚都没见着,更别提穿橙色背心的环卫工了。
“哦,这个我还真知道一点。”李文浩想起来了,“最近江海市好几家环卫公司陆续引进了自动清扫机器人。我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好像用的还是赵磊他们的无人载具技术专利。”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语气显得颇为轻松,甚至带着一点骄傲。
“清扫效率是人工的十几倍,成本只有三分之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作业。市政那边试运行了一个月,据说效果特别好,正在全市铺开。”
毕竟赵磊是AI学院的学生,技术能落地商用,这是好事。
但他这番话说完之后,车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极具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文浩扭头看了一眼林宇。
只见林宇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车窗外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一动不动。
赵磊的技术专利,他自己学生做出来的东西,却把基层人的饭碗给砸了。
林宇脑子里浮现出赵磊某次在实验室里的画面。
当时他蹲在地上,满手油污,抱着一台无人配送车的底盘,冲他咧嘴笑,声音里藏不住得意,高喊着老师您看,这玩意儿送外卖肯定比人快。
一旁的何文丽还戳了戳他说,你咋就知道外卖,能不能有点出息。
赵磊不会想到,他那份少年的得意,此刻正在变成某个四十多岁环卫大姐的失业通知。
那些起早贪黑扫了半辈子大街的人,面对一纸通知,只能回家待业。
林宇掏出手机,打开灵梦AI的对话界面,拇指飞快地敲了一行字。
“调取最近三个月江海市及周边城市的岗位招聘数据变化趋势。”
灵梦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一张折线图弹了出来,曲线从左往右排开,每一条都在往下掉。
插画师岗位需求,下降百分之四十一。
视频制作类,下降百分之三十七。
广告创意类,下降百分之二十九。
基础文案编辑类,下降超过百分之五十。
五条曲线挤在一起,走势惊人地一致,如同五把锋利的刀,刀尖毫无保留地朝着地面扎下去。
林宇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窗外的街景还在往后退。那个卖煎饼的大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关着卷帘门的底商。
铁皮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红纸条,纸条的边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早一张已经褪了色的同款红纸。
这里不知道转手过多少轮了。
林宇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话,忽然像回声一样钻进了耳朵里。
你们从人民中来,也要回到人民中去。
医疗舱能治癌症,机甲能上太空。VR学习设备能把十八年的教育压缩成六个月。
可一个被AI替代掉工作的环卫工,他的下半辈子谁来管?
一个文明不能光顾着往天上飞,回头一看,底下的人饭碗全碎了一地。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一个模糊的框架在意识里慢慢浮出水面。
转型期的基层劳动力不能被丢下,他们缺少的并非施舍和补贴,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条新的路,一条能让他们重新创造价值的路。
只是这条路,自己该怎么替他们找出来呢?
“林老师,到了。”
李文浩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林宇睁开眼,车已经稳稳停在东郊科技园的地下车库入口。
他推开车门下去,穿过三道安保通道,刷了两次生物识别,最后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
中央指挥大厅内部极为宽阔。林宇每次走进这个地方,都会被那台全息投影沙盘晃一下神。
未来城的完整规划模型悬浮在投影台上方,缓慢旋转。
每一栋建筑的轮廓、每一条地下管线的走向、每一个能源节点的分布,全都纤毫毕现,精细到连楼顶的通风口都能数清楚。蓝白色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仿佛提前把未来搬到了眼前。
傅天行和乔宇站在沙盘两侧,身边围了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程师。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乔宇这个急性子第一个发现林宇进来。他招了招手,手指头直接戳向沙盘东侧那一大片被标注为特殊用途预留区的空地,眉头拧成了麻花。
“林宇你来了正好,你看这块。按照你给的规划方案,东侧这块预留区的面积大得离谱。
特殊部门那边给的说法是,用来建造一艘大型科幻空天母舰模型。”
他加重了模型两个字的读音,满脸都写着荒谬与不解。
作为搞了几十年机械工程的人,他显然无法接受这种资源浪费。
“我跟老傅反复核算了配套电力设施的需求清单。”
乔宇拍了拍手里那叠厚得像新华字典一样的打印纸,“光是日常运转的电力需求,那个数字大得吓人。说实话,拿这个用电量去造一艘真正的航空母舰,电都够用了。”
傅天行站在旁边,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一如既往地较真。
“我把整个江海市现有的电网总容量查了一遍,加上在建的两座调峰电厂的远期设计容量,全算上,都不够那片区域一个月的用电量。你上次说的那个充沛电力,到底怎么个充沛法?”
两位老教授齐齐看向林宇。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周围那七八个工程师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全都竖起耳朵等着。
林宇在沙盘前站定,扫了一眼那片被荧蓝色线框圈出来的巨大区域,语气平稳笃定。
“电力的事,完全不用你们操心。那是国家机密,你们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乔宇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心里显然觉得憋屈又费解。
但听到国家机密四个字,他到嘴边的追问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闷声站在一旁。
“还有别的问题吗?”林宇反问。
傅天行身旁,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橘黄色安全帽的老者站了出来。
这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常年的风沙刻上去的,一双手粗糙厚实,一看就是常年泡在野外勘探现场的老工程师。
他没有寒暄,直接铺开一张A0尺寸的地质勘探图。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等高线、岩层分界线和断裂带标识,几个关键位置被圈了鲜红的圆圈。
“林教授,我是负责未来城地基勘探的总工程师,姓陆,陆培远。”他的语气极其严肃,透着老一派技术人员的刻板与严谨,“核心难题在这里。”
陆培远的食指重重点在图纸中央一条蜿蜒的红色虚线上。
“江海市毗邻太平洋板块边缘,属于弱等地震活跃带。过去五年里,二级以上有感地震出现过十一次,三级地震发生过一次。
未来城这种规模的超大型工程体,对抗震等级的要求极其苛刻。尤其是东侧那座模型建筑的地基,还有超级智能工厂里的精密设备基座,对振动的容忍度几乎为零。”
他抬起头直视林宇,一字一顿地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哪怕是一次三级地震产生的微震,传导到精密设备基座上的位移量也足以让正在加工的超精密构件直接报废。
按照现有的工程技术标准,我的建议是,要么更换选址,要么将抗震等级提高到超甲类,把地基做到地下六十米以上。但后者的工期和造价……”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懂了。工期翻倍,造价翻三倍。
对于一个正在抢时间的超级工程来说,这等同于判了死刑。
林宇听完,走到全息沙盘前,伸手在那片特殊用途预留区的虚拟模型上轻轻一点,地基剖面图被放大了一层。橡胶隔震垫的示意图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层。
林宇看了两秒,手指在空中一划,把那层橡胶隔震垫的标注直接删除了。
旁边几个工程师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年轻工程师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对外行瞎指挥的恼火,嘴唇动了一下想要出声反驳,却被旁边的老同事一把拉住,硬生生忍住了。
“降噪耳机的原理,你们听说过吗?”林宇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大厅里的人都愣住了。陆培远眨了两下眼睛,将信将疑地皱紧了眉头,显然觉得把国家级工程和耳机扯在一起过于儿戏。
林宇没等他们回答,开始在沙盘上用手指快速绘制。
“降噪耳机的核心原理很简单。麦克风采集外界噪音的波形,芯片实时生成一个与噪音波形完全相反的声波信号,通过扬声器播放出来。两个波叠加,正负抵消,噪音就没了。地基减震也是同一个道理。”
一排排电磁铁阵列的示意图在他指尖下迅速成型。
“在地基底部铺设高密度电磁铁阵列,配合遍布周围岩层的高灵敏度振动传感器,实时采集地震波的频率、振幅和传播方向。
AI控制系统在毫秒级的时间窗口内完成波形分析,计算出与地震波相位完全相反的对冲力场参数,然后驱动电磁铁阵列产生精确的反向作用力。”
他划出传感器节点的分布位置,密度惊人地覆盖了整个地基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岩层。
“两个力叠加,互相抵消。地震波的能量在到达地面建筑之前,就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的人,连一丝晃动都感觉不到。”
林宇继续画。信号通路从传感器节点出发,汇入中央处理单元,再分发到每一个电磁铁驱动模块,整个实时反馈控制回路的架构在沙盘上清晰地铺展开来。
每一个节点的参数、每一条信号线的延迟容限、电磁铁阵列的功率冗余设计、极端工况下的应急降级策略,全都被他梳理得一清二楚。
在场的工程师们,表情经历了一轮完整的过山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