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中关村,彻底堵成了一锅乱粥。
公交车、私家车挤作一团,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听得人耳膜发胀。
星驰S9伪装车在这片钢铁洪流中走走停停。
顾屿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后靠,用心捕捉着每一次起停时的底盘回馈。
一脚电门下去,动力随叫随到,极其跟脚。
燃油车那种恶心的降档迟滞、变速箱顿挫?在这辆车上根本不存在。
松开电门,动能回收系统无缝介入。
减速的标定极度平滑线性,完全察觉不到明显的拖拽感,更别提什么眩晕。
顾屿瞥了一眼悬浮式中控屏上的能量流。
电池剩余电量,正好卡在18%的红线。按照逻辑设定,前机舱里的那台增程器,此刻绝对已经启动介入了。
他特意闭上眼,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
车厢内非常安静。
双层隔音玻璃筑起一道物理结界,将外界的暴躁车流声生生斩断。
除了起步深踩电门时,脚底板能感到极微弱的低频震动外,怠速和滑行时,听不到半点机械嘶吼的轰鸣。
他伸手摸了摸座椅边缘和门板内侧,触感稳如泰山。
老式燃油车怠速时那种惹人烦躁的高频震颤,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这套NVH隔音降噪的水准,别说是初创车企,就算拿去和那些自诩底蕴深厚的百年豪华大厂碰一碰,也绝对能打。
顾屿睁开眼,目光投向驾驶位,毫不吝啬夸赞。
“增程器的隔音减震,做得不错。”
“如果不看仪表盘的转速数据,普通车主根本感觉不到发动机在工作。”
张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掌在方向盘上欢快地拍了两下。
“那必须的!”
“顾老板,为了搞定这个震动传导,老李带着那帮底盘工程师,把液压悬置的橡胶配方连着推翻了六套!”
“整个前机舱,我们愣是塞满了三层复合吸音棉。光这一块的隔音物料成本,就比合资大厂高出好几倍!”
说到这,张雅话音一转,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开启了打工人疯狂倒苦水模式。
“老板,你真该亲自去研发中心看一眼,不然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大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李那家伙现在简直就是个没人性的工作狂魔!天天按着下面的人连轴转。”
“早上八点开例会,能一口气开到中午。下午雷打不动扎进测试场紧盯台架数据,晚上还得拉着华为的驻场团队,对着底层协议吵得面红耳赤。”
顾屿听着张雅连珠炮似的抱怨,笑着摇摇头。
“造车本来就是重资产的苦力活,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得走完。”
张雅叫苦不迭:“这也太苦了吧!”
“你去看底盘和智驾团队那帮工程师,现在一个个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活像大熊猫成精。”
“昨天我去他们工位转了一圈,好家伙,地上扫出来的断发都能织件毛衣了!那个负责转向手感标定的主管,已经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硬生生睡了半个月!”
坐在副驾后方的陈宁全程一声不吭,目光始终扫视着窗外和后视镜里的车流,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隐形人。
顾屿则是毫无同情心地轻笑出声,资本家嘴脸毕露。
“高薪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回去告诉他们,等新车顺利定型量产。”顾屿顿了顿,抛出了一张硬核大饼,
“我个人出资,请他们去全国最好的植发医院,全套植发套餐,实报实销。”
张雅翻了个极度夸张的大白眼,对顾屿这种“又黑心又大方”的发言表示强烈谴责。
玩笑开够了,顾屿切回正题,气场渐渐沉了下来。
“城市路测的数据吃得差不多了吧?”
“下一个关键测试节点,排在什么时候?”
聊起正事,张雅立时敛了笑,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语气沉重。
“日常的城市通勤和高速路况标定,基本收尾了。”
“这批刚下线的三十辆工程样车,下周全部贴上保密封条。”
“全封闭的重型板车已经就位,直接拉往内蒙古,牙克石。”
听到“牙克石”三个字,顾屿眼神微凝。
那地方,是国内所有造车人都不敢轻视的炼狱——极寒冬测场。
汽车工业是一门极其严苛的工程科学,它不是互联网APP,敲敲代码就能灰度上线。
这种动辄跨越几万公里、甚至要去极地找虐的极限环境路测,在法律上并非强制的“国家标准”。
国标,只管一辆车最基础的上牌底线。
但这套严苛到变态的路测体系,却是百年汽车工业用无数人命和血泪教训砸出来的“行业铁律”。
任何一家想活得长久的正规车企,绝不敢在这个环节偷工减料。
所以,从骡子车测试开始,到机器上几千小时的台架耐久折磨。再到吐鲁番的高温炙烤,海南的高湿高盐防腐,垫江高低环的极限抗疲劳。
一路扒皮抽筋走下来,最折磨人、也是最容易让整车项目彻底流产的生死鬼门关,就是牙克石。
那里的冬夜,气温经常逼近零下四十度。
在这种极端严寒下,车辆面临的是毁灭性考验:
橡胶密封件会脆得像饼干,一碰就断;车机屏幕的液晶分子可能直接冻结,当场黑屏罢工。
最致命的,是动力电池。
锂电池在超低温下,活性会面临断崖式暴跌。
系统能不能在极寒中成功唤醒电池?
热管理策略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把电芯温度拉回到正常工作区间?
底层逻辑只要错判一秒,这辆承载着百亿投资的工业结晶,就会沦为一块推不动的废铁。
张雅盯着前方的尾灯,声音里透着极大的压力。
“老板,我们现在的时间轴压得太紧了,整个工程团队几乎是在拿命赶进度。”
“牙克石的测试场地和团队已经集结完毕,下个月初,第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我们只有这一个冬天的测试窗口期!”
“老李在动员大会上放了死命令:这批车拉过去,必须把所有的隐藏Bug在冰天雪地里全部挖出来,彻底除根!”
张雅抬眼,通过车内后视镜望向顾屿。
“顾老板,我们没有犯错的空间了。”
“如果在牙克石冻出了硬伤,需要从底层重新修改电子电气架构或者热管理总成……”
“咱们之前制定的所有上市计划都要推翻,新车发布和交付,至少被迫延后半年起步。”
顾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推迟半年?”
“以现在新能源赛道一天一个样的厮杀烈度,半年时间,足够合资品牌把入门的门槛彻底焊死了。”
顾屿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提醒道。
“别忘了,咱们和绵阳市委签的生死对赌协议,2017年就是死线。”
张雅被这句话刺得缩了缩脖子。
“别吓唬人啊老板……”
“老李心里比谁都清楚轻重。他现在吃喝拉撒全在车间里,紧盯装配工艺。冬测团队全是从各大车企重金挖来的老炮,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顾屿点点头,话锋一转,直指大后方。
“绵阳星舟产业园的基建进度怎么样了?”
“前端研发跑得再快,后端要是产能拉胯造不出车,一切都是空谈。”
聊到产能,张雅总算松了口气,语气笃定了不少。
“这块你把心放肚子里。”
“周书记专门派了个工作专班紧盯工地,每天倒排工期。目前厂区主体建筑已经全部封顶。”
“冲压、焊装、涂装、总装四大核心车间,全线进入设备联合调试的最后冲刺。”
张雅熟练地报着工业进度数据。
“几千吨的冲压机床试机一把过,钣金件公差卡得极严;焊装车间几百台最新型号的机械臂,正在疯狂跑轨迹编程;涂装的电泳池和无尘烤漆房,昨天刚拿了环保验收许可。”
顾屿敏锐地直指命门。
“光有厂房没用。”
“汽车是上万个零部件的组合体。哪怕缺一颗螺丝钉,整条流水线就得全线停摆。供应链的极限爬坡能力,摸底了吗?”
张雅咬了咬后槽牙,眼神一狠。
“上周我拉着采购总监,把核心供应商的厂长挨个请进会议室‘喝茶’了。”
“从轮胎、座椅到底盘铝合金件,话已经挑明了。”
“只要牙克石冬测一次性通关,拿到最终定型封样数据。”
“首批五千台的物料,他们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睡在产线上,也得给我按时塞进星舟的仓库!”
“首批五千台产能,三个月内,我们绝对强行拉满!”
张雅拍着胸脯,就差立军令状了。
听完这番底气十足的汇报,顾屿满意地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
随后,他直接祭出了作为千亿掌舵人的终极御人神技画大饼。
而且是真金白银、不掺半点水分的纯金大饼。
“很好。”
“回去转告李一男,还有所有在一线拼命的兄弟。”
顾屿的声音虽轻,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只要星驰S9能按时在明年高质量交付。”
“今年总裁办所有参与星舟项目的人员,年终奖全部,超级加倍。”
“这笔钱,走我的个人私账。绝不含糊。”
此话一出,张雅眼睛刷地一亮,连踩油门的脚都肉眼可见地有了劲。
“老板霸气!!”
“有您这句话,别说去牙克石冻几个月,您现在让我把车开到北极圈里测,我都敢立马踩油门!”
“等咱们这台车杀向市场,我非得起草一封全英文的战书,直接拍到马斯克脸上不可!”
看着前排跟打了鸡血一样的张雅,顾屿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收起施压的锋芒,语气变得温和。
“行了,收起你的鸡血。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带给老李,让他转告测试团队,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
张雅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严肃的神情,赶紧收敛了情绪,竖起耳朵。
“去了牙克石,该怎么往死里虐,就怎么测。千万别因为怕耽误进度,就对技术瑕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屿看着窗外的车流,沉声道:“造车,是敬畏生命的活儿,容不得半点侥幸。”
他停顿了一下,扔出了今天分量最重的一颗定心丸。
“如果今年冬测,真的碰上了跨不过去的技术硬伤,没能顺利通关……”
“天,塌不下来。”
“今年不行,咱们大不了明年再测一次。”顾屿语气平稳而笃定,
“咱们跟绵阳市委签的生死对赌协议,是2017年六月才到期。就算今年冬天这批车全折在牙克石,我们满打满算,也还有明年冬天最后一次冬测的机会。无非就是后期量产交付的节奏被极限压缩,大家的日子再紧绷一点罢了。”
顾屿轻轻敲了敲座椅的真皮扶手,。
“告诉兄弟们,底线,我来兜着。”
“你们只管把车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