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傍晚,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传进屋里。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红亮清汤两色锅底。
毛肚、黄喉、手切羊肉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
今年的年夜饭,饭厅里显得格外安静。
往年这个时候,长顺街的老房子里总是挤满了各路登门的亲戚。
七大姑八大姨带着各种借口进门,客厅里常常连下脚的空隙都没有。
今年搬到了安保严密的新住处,屋里反而只剩下了顾家和苏家两家人。
顾屿看着略显空荡的客厅,心里也有些揣测。
也许是元旦那场发布会之后,自己的身份曝光,让老家那些亲戚觉得差距太大,不敢再随意上门攀扯。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进出审查太严,普通访客根本拿不到通行门禁。
又或者,是有关部门出于保护考量,悄悄在暗中过滤掉了大部分不相干的访客。
不管出于哪种缘由,眼下的冷清倒落得一身清净。
张慧系着围裙端上一盘现炸小酥肉,顺手把盘子搁在苏念面前。
“念念快趁热吃,阿姨按你的口味炸的,特意少搁了花椒。”
苏念抿嘴笑起来,双手接过盘子。
“谢谢阿姨,闻着就特别香。”
顾建国开了一瓶红酒,先给苏弘道满上,随后转头看向顾屿。
顾屿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玉米汁。
两家人围坐下来,热气把玻璃窗熏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顾屿放下水杯,把视线转向两边长辈。
“爸,妈,还有苏叔叔,江阿姨,年后出门都得多注意点安全。”
苏弘道正夹起一片牛肉,闻言抬起头来。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锦城的治安还能出岔子?”
顾屿放下筷子,语气很平常。
“现在外面的形势复杂,境外有些机构手段不干净,什么路子都使得出来。”
“不光是商业竞争,防人之心不可无。”
“年后我会让安保部门给你们身边都配上专职人员,平时出门买菜或者出差,尽量让他们跟着。”
张慧愣了愣,有些不大习惯地摆手。
“去菜市场买把小葱还要带个保镖?那街坊邻居不得看西洋镜啊。”
“妈,不是让两个黑西装天天戳在摊位前吓唬街坊。”顾屿笑了笑,温和解释道,
“是公司和有关部门联合安排的便衣保安,平时就当普通邻里或者采购员,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有照应就行。”
顾建国在旁边敲了敲桌子。
“儿子说有必要,那就得听,少在这嘴硬。”
江云舒坐在对面,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神情温和。
搁在去年这时候,江云舒早就借着年夜饭的话头,拐弯抹角催促顾屿和苏念定下日子。
但今晚她坐下来之后,关于订婚或者结婚的字眼,半句都没主动提。
苏弘道喝了一口白酒,把话题扯到了自己的生意上。
“小屿,青鸟外卖这边的盘子,现在算是彻底扎稳脚跟了。”
“全国一二线城市基本全铺开了,剩下几家大平台谁也奈何不了谁,算是打成了平手。”
顾屿点了点头。
“只要能维持住分庭抗礼的局面,就算达到预期了。”
苏弘道夹了一筷子冬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外卖业务现在基本进入存量阶段了,大家都在死守自己的基本盘。”
“我全按你之前提的思路办,开始稳步给骑手落实社保和医保,达标的骨干全给交上。”
“过了年我还打算搞个‘骑手之家’,在几个大片区弄点便宜公寓,低价租给那些外地跑单的兄弟。”
“这帮小伙子干劲足得很,虽然多花了不少运营开支,但换来的是配送履约率行业第一。”
顾屿赞许地点头。
“这步棋走得对,只要运力底座不塌,别人砸再多补贴也撬不动你的地盘。”
苏弘道抿了一口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话说回来,今年真正赚钱的大头,反而是我的老本行,鼎食人家的火锅门店。”
“今年全国新开了八十多家直营店,开一家火一家,现金流比外卖业务好看多了。”
说到这里,苏弘道忍不住感慨起来。
早些年间,全国的餐饮版图里,火锅还只是局限在云贵川渝这几个西南省份。
出了这片区域,北方认铜锅涮羊肉,沿海喜欢打边炉。
但从2010年之后,以川味麻辣为主的重油火锅,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全国各大商圈。
苏弘道自己总结过原因。
这种餐饮形式去厨师化最彻底,只要中央厨房的底料标准化做好了,前厅只需要切配和上菜。
翻台率极高,毛利率能维持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极易快速复制。
再加上重麻重辣的味型具有很强的成瘾性,年轻人聚餐几乎把它当成了第一选择。
苏弘道放下酒杯,身子前倾,看着顾屿。
“前两天还有个广东的食品加工厂找上门,想跟我们鼎食人家搞品牌联名。”
“他们研发出一种叫自热火锅的速食产品,不用火不用电,加包冷水进去就能自己发热煮熟。”
“厂家开出的条件挺优厚,问我要不要授权商标,或者干脆入股一起做。”
“我拿不定主意,小屿你脑子活,帮叔叔掌掌眼,这玩意儿能搞不?”
桌上其他几人的目光,也都随之落在了顾屿脸上。
顾屿没有立即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自热火锅?”
苏弘道连连应和。
“对,他们说这是全新的消费场景,给那些不想出门也不想点外卖的单身年轻人准备的。”
“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增量市场嘛!”
所谓的存量市场,指的是在这个领域内,用户的需求和总规模已经基本固定,企业想要增长,只能靠从竞争对手嘴里硬抢份额。
而增量市场,则是发现了原先不存在或者没被满足的新需求,将蛋糕做大,大家都能分到新红利。
顾屿轻轻摇了摇头。
“苏叔叔,鼎食人家现在的品牌定位是中高端连锁堂食,没必要去搞这种小打小闹。”
苏弘道有些意外。
“小打小闹?那工厂老板说,这玩意儿未来在全国能卖上百亿的规模呢。”
顾屿神色平静,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
“上百亿看着不少,但本质上它只是方便面赛道的一个升级替代品。”
“食材受限于保鲜和防腐技术,口感注定没办法和堂食相比,价格却卖得比外卖还要贵。”
“等这阵尝鲜的新鲜劲过去,它的复购率会断崖式下跌,而且很快就会陷入低价内卷。”
“为了这点利润去稀释鼎食人家的品牌价值,不划算。”
苏弘道被说得愣住了,夹着菜的手悬在半空。
“那照你这么说,火锅堂食国内早晚也得见顶,真正的增量市场到底在哪?”
餐桌两旁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响,映得屋里忽明忽暗。
顾屿迎着苏弘道的目光,只说了两个字:
“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