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初,华盛顿特区。
初春的湿冷空气依然笼罩着宪法大道,窗外泛着灰蒙蒙的冷意。
“这篇关于算力黑洞的论述,数据来源核实过了吗?”
凯瑟琳翻开桌上的第一份文件。
她头也不抬地发问。
红木长桌对面,坐着三位来自全美知名智库和高校的资深学者。
这几个人在经济学界和计算机工程界都颇有声望。
平时在媒体上露面,个个都是一副权威做派。
此时坐在主位对面的乔治敦大学经济学教授罗伯特清了清嗓子。
“数据绝对可靠。”
“经过过去一个多月的反复测算,我们精准锁定了大模型单次训练所需的电费与折旧损耗。”
“天问三号这种体量的大模型,每一次迭代的电力消耗足以供应一个小镇整整运转半个月。”
罗伯特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
“我们在报告里给出了明确的结论。”
“这根本不是什么划时代的技术奇迹,而是一场不可持续的工业垃圾倒灌。”
“它的边际成本永远不会递减。”
“每一次用户提问,后台都在以燃烧美元为代价进行回应。”
“所谓的智能,完全建立在廉价电力补贴和巨额亏损的基础上。”
罗伯特语气十分笃定。
凯瑟琳合上那份报告,手指滑向第二份装订精美的文稿。
这份报告的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
《论伪智能的机械复读:大语言模型对人类社会伦理与认知的全面腐蚀》。
作者是来自哥伦比亚大学的人文学者埃文斯。
“这是从社会学和人文哲学角度切入的论证。”
埃文斯见凯瑟琳翻开封面,挺直了腰板。
“那个被称为傻妞的东方系统,本质上只是一个统计学概率游戏。”
“它不具备任何自我意识。”
“它只是通过概率拼凑字句,给公众制造出一种智能觉醒的假象。”
埃文斯语气里带上了强烈的批判意味。
“我们在文章里着重强调了这种机械复读对教育系统的摧毁。”
“年轻人不再思考,学生开始用它敷衍作业。”
“长期依赖这种工具,会导致社会整体创新能力的大退化。”
“它正在用虚假的情感安慰,将普通人圈养在没有灵魂的信息温房里。”
“这是一种文明层面的倒退,绝非进步。”
埃文斯讲得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凯瑟琳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文末落下的几个权威机构联署签名。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份报告上。
这份报告最厚,页数几乎是前两份的总和。
封面上的字迹很专业。
《Transformer架构的物理局限与自注意力机制的逻辑死局》。
作者是麻省理工学院客座研究员、前贝尔实验室高级工程师戴维斯。
戴维斯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这是纯技术层面的硬核反驳。”
戴维斯开口解释,声音十分沉着。
“我和我的团队重新审视了他们公开发表的论文。”
“自注意力机制看似精巧,但在数学逻辑上存在致命的二次方复杂度爆炸。”
“当输入上下文超过一定阈值,计算量会呈灾难性增长。”
戴维斯翻开文稿中的两张算法复杂度对比图。
“我们在论文里直接否定了这条路线的发展潜力。”
“这种模型没有因果推理能力,它只能在相关性里面打转。”
“一旦遇到复杂的工程系统或者高精度制造业,它的输出错误率将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
戴维斯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框。
“我们给出的定性很清晰。”
“这是一条注定走到黑的死胡同。”
“它不是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甚至连过渡方案都算不上。”
“继续在这条路上砸钱,只会让整个科技界掉进无休止的资金泥潭。”
长桌周围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冷风吹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凯瑟琳把三份文稿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从经济学的成本黑洞,到社会伦理的危害,再到底层算法的逻辑死局。
三位学者分别从三个不同的维度,给傻妞判了死刑。
文笔辛辣,论证严密,充斥着大量复杂的公式与权威图表。
“效率很高。”
凯瑟琳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从二月敲定方案到三月初拿出终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这三份重磅报告,各位的专业水准毋庸置疑。”
“逻辑很完整,论据也很充分。”
听到这句评价,罗伯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能这么快拿出高质量成果,其实过程相当惊险。”
罗伯特笑着摇了摇头。
“坦白说,如果按照以往写智库报告的传统节奏,光是查阅海量论文就得耗掉几个月。”
埃文斯在旁边也跟着笑了起来。
“确实如此。”
“这次我们为了赶在三月听证会前出成果,尝试用了一些新工具。”
凯瑟琳挑了挑眉。
“新工具?”
戴维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我们为了论证大语言模型的逻辑漏洞,需要寻找大量的反例和边界条件。”
“人工检索实在太慢了。”
“后来我们干脆把草稿和论点拆解开,直接输入给了傻妞。”
戴维斯指了指桌上那份厚厚的算法论文。
“它太好用了。”
“只要输入指令,让它从反向逻辑进行辩驳,它能在两分钟内把所有相关文献和公式整理出来。”
“我们论文里列举的七个致命算法缺陷,有五个是傻妞自己推演出来的。”
罗伯特也连连点头。
“我那篇经济学报告里的能源消耗模型,也是傻妞帮忙跑出来的数据。”
“它找数据的速度比我带的四个博士生加起来还要快上一百倍。”
“要不是靠这个软件辅助,我们绝不可能赶在三月初把这些唱衰文章写得这么滴水不漏。”
埃文斯耸了耸肩膀,补了一句。
“用他们的大模型来写驳斥大模型的学术论文。”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技术中立吧。”
三位学者坐在长桌对面,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轻松。
这确实很滑稽。
一群拿着高额赞助的西方顶级学者,正在用对手的先进工具,加班加点证明对手的工具毫无价值。
现实往往比荒诞剧还要精彩。
“各位辛苦了。”
凯瑟琳将桌面上的三叠文件收拢进自己的黑色公文包里。
“文章写得很有说服力。”
“现在是时候让它们去发挥应有的作用了。”
凯瑟琳从椅子上站起身。
“相关媒体的专栏版面已经安排就绪。”
“《华尔街日报》、《连线》杂志,还有几家主流政策刊物会在下周陆续刊发。”
“汉密尔顿中心设立的联合研究基金,第一批赞助款项会在文章见报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罗伯特、埃文斯和戴维斯也纷纷站起身来。
三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满意。
“合作愉快,凯瑟琳女士。”
“随时愿意为您提供学术支持。”
学者们依次整理好外套,提着公文包向门外走去。
厚重的实木大门打开又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清净。
凯瑟琳重新坐回真皮转椅上。
她伸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将那份由戴维斯主笔的技术论文单独抽了出来。
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篇论文的标题赫然在目。
每一个词都在精准拆解Transformer架构,断言其未来毫无希望。
在专业学者眼里,这是一份逻辑严密的判决书。
而在那些不懂技术的华盛顿老爷们眼里,这就是一份可以放心削减预算、高枕无忧的安神剂。
只要让决策层相信大模型只是一场虚妄的泡影。
那么针对回响科技的封杀和警惕,就会来得更晚。
凯瑟琳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文章已经有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用最自然的方式,避开各种审查程序,把这份文稿送到国会山以及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那位新主人的办公桌上。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宪法大道。
目光愈发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