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站在深海之中,盖亚巨大的身躯被鱼群层层包围。
那些变异鱼的嘶鸣声已经填满了整片海域,密密麻麻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没有尽头的潮水。
他刚用黑暗大火球炸开了一片,可短短几息之间,后方的鱼群又填补了缺口,甚至比之前更密集。
他抬起手,掌心的红色微光再次凝聚,试图调动海洋之光。
可那层蓝意刚刚浮上来就被大地之力压了回去,像一棵刚发芽就被巨石压住的幼苗。
他咬着牙加大输出,红色波纹扩散出去,触及的鱼群却没有被净化,反而像被激怒了一样,鳃盖猛张,钩齿外翻,游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林凡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还是不行。
你身体里的海洋通道没有完全打开,大地之力堵在出口处,你每次调动都是在用大地的频率去触碰海洋生物,它们更狂暴了。”
卢卡没有说话,只是持续输出着净化波纹。
可每一次失败之后鱼群就更加凶猛,它们的新生肢节在水里划出尖锐的弧线,有几条已经突破了距离,钩齿狠狠咬在盖亚的手臂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刮擦声。
他甩开那些鱼,退后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盯着面前那片密密麻麻的鱼群,忽然问了一句:“林凡,藤宫博也……当初是怎么得到海洋之光认可的?”
林凡沉默了片刻。“阿古茹的力量是他自己觉醒的。他天生就携带着海洋的呼应,所以不需要太多考验。”
“那我呢?”卢卡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为什么得到大地之光的?
我也没有经过任何考验,那天晚上在梦里,大地、海洋、天空三个光球都围着我转。
我伸手碰了大地的那一个,它就给了我盖亚。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证明,它就选择了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某种困惑和苦涩:“既然大地这么轻易就认可了我,为什么海洋不行?为什么它始终不回应我?”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你回想一下,”林凡说,“你每次试图调动海洋之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卢卡愣了一下。
“我在想……我需要力量。我需要净化这些鱼,我需要保护人类,我需要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
“停。”林凡打断了他,“海洋在听。它每时每刻都在听你内心的声音。
你每次调动它的时候,说的都是‘我需要’。它知道你需要。可光需要没有用。”
卢卡沉默了。周围鱼群的嘶鸣声还在持续,水流被搅得浑浊,能见度越来越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盖亚的身体包裹着他的意识,真正的他并没有在海洋中。
他想起了大叔。
那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上来:暗红色的海水,巨兽的足肢高高扬起,大叔推开他的那一下用力得几乎把他推飞出去,然后自己站在原地,抬起头,面对着比自己高出几十倍的怪物。
他脸上的表情卢卡记不太清了,可能是笑,也可能不是。
卢卡只记得他的背影,被暮光照得发暗,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大叔也是这么想的吗?他想保护什么,所以站了出去。
卢卡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林凡。”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
“嗯?”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用盖亚的身体,海洋之光始终和我隔着一层。如果我本体下去呢?”
林凡的语气骤然变了:“你说什么?”
“你说过,当初我在梦里同时被三种光选中。
可我现在只能感受到大地,海洋和天空始终不回应我。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用盖亚的身体去接触它。
盖亚是大地的延伸,海洋看盖亚就像看一个披着陆地外壳的东西。我要把壳脱掉。”
“你会死的。”林凡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过,“你现在是人类形态,深海的水压、温度、那些变异鱼,你连第一道海沟都潜不下去。”
“我知道。”卢卡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可藤宫博也也不需要经历这些就得到了认可,为什么?因为他的灵魂里本来就有一部分属于海洋。
而我的灵魂里本来也有,那天梦里三个光球都选了我。它没给我力量,是因为我从来没用真实的自己去接过它。”
林凡沉默了很久。鱼群还在四周翻涌,盖亚的身体被水流推得微微摇晃。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深处震了一下。
“等我。”他说。
本体在太平洋那端接收到消息后,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制作出了一套潜水服。
那东西是林凡用自己的力量凝聚出来的,银白色的柔性外壳能抵抗极端水压,内部循环系统足以支撑数小时的深潜。
它被一道银光裹着送到卢卡面前时,卢卡刚从盖亚变回人间体,赤着脚站在崖壁边的礁石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接过潜水服,没有犹豫地穿上了。
林凡的人偶悬浮在他肩侧,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地跟着卢卡走到崖边。
卢卡站在断崖的最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翻涌的灰蓝色海水。
风很大,浪花拍在崖壁上碎成白沫,水雾升腾起来,打湿了他的脸。
他把潜水服的面罩拉下来,深吸了最后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林凡。”他隔着面罩说。
“嗯。”
“如果我没上来——”
“我会下去把你捞上来。”
卢卡笑了一下。然后他纵身一跃,从断崖上跳了下去。
身体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潜水服忠实地工作着,外壳承受着压力,内部的温度维持在正常范围。
可卢卡没有立刻往下潜,他只是在浅水区悬浮着,任由海浪把他往前推。
他闭上眼。
周围的海水裹着他的身体,那种冰凉触感从潜水服外壁传进来,贴着他的皮肤。
他和海洋之间,只剩这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外壳了。
他慢慢放松身体,把那些杂念一层一层地剥掉。
他不需要力量,他不需要战斗,他不需要弥补什么。
他只是想看着这些鱼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想让它们都好好的。
因为它们本来只是鱼,本该一直只是鱼。
一个模糊的声音从深处浮了上来,从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大叔推他的那一下,用力得几乎把他推飞出去。
——那个背影站在暮光里。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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