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望着墙根那片刺眼血迹,又看向街心黑碑:“这座城认得自己的东西,也认得谁是客人,对于某一段时空来说,我们都是外来人。”
曦月听懂了他的意思:“客人只会越来越多。”
最先爬起来的几名修士已经迅速探索完外围的城池。朝古井赶去,还有一人推开路边旧铺,翻箱倒柜寻找小印。
刚入城的惊慌转眼便被争抢机缘的急切压了下去。
等那几名修士抬着尸体离开墙根,顾平才带曦月和澜奴转入旁边空院,把苍梧水令收入灰袍:“从现在起,你是阴阳教圣女,我只是莫问。”
曦月眉心月印映着墙边血水,神情重新冷了下来:“管好你的人,别让她在人前喊错主人。”
澜奴低眉站到顾平身后,腰间蛇环也藏进衣袖,只用主仆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答道:“奴婢记住了。”
三人各自选了一扇院门离开。
曦月独自返回古井。
顾平与澜奴沿另一条街绕向南墙,最早进城的六个人只当他们原本互不相识。
不久后第九轮倒钟散尽。
这是顾平来到此地的第九日,
南城第一次留下了归位以后仍未消失的尸体,也留下了七名各怀心思的外来者。
曦月仍以阴阳教圣女的身份行走,旁人也远远认出她眉心月印。
其实曦月行走在外是很容易被认出来的,整个中州能有这样姿色的女子屈指可数,声名在外的大家都知道。
更何况这是那位的道侣。
不过即便是认出来的人也只敢隔街拱手。
水眼往南城送来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一日几个,后来一轮钟声便能落进来十几人,有过几日,广场外的空街已经换了模样。
不知道从何处拿进来的破门板架成遮雨棚。
有人把法衣铺在石阶上当成软榻,照看着伤员。
这些人能够从危机重重的南泽大湖之中,找到水眼并进入城中,必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许多人就已经死在了半路上。进入城中的,也有许多人带伤。
因此有人趁机卖丹药的人把瓷瓶一排排摆上旧柜台。
几家大势力用自带的阵旗圈住屋舍,旗影隔着街口互相压来压去。
此地俨然已经人多为患了。
不过,最早进城的七名散修里,有个年轻人始终守在南墙下,是那个死了师兄的女修,她的师父还留在现世,师徒命灯能够彼此照见,她想出去。
因为死去的师兄,让她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所以想要身处现世的师父,想办法接她出去。
偏偏一句话也传不出去。
她每听完一轮钟声响起。
便在墙上刻一道横线,横线又会被旧城抹平,后来只能刻在自己的剑鞘上,等剑鞘挤满,她便抱着命灯坐在墙根,再也不问师父何日进来。
一名随队进城的女药师把带来的丹药卖给伤者。
最初还肯收些灵石,药箱空去大半以后,谁能拿出一些小印的线索机缘来,她便替谁换药。
太多人的进来之后就后悔了。
以内没有机缘,没有出去的办法,这里像是笼子一样把所有人都关在这里。
南门这里甚至最苦闷的一处。
其他三城,那些天骄们都可以通过杀人取乐,炮制那些百姓们。
南门这里,大家都找不到机缘,都出不去。
只能围在水井边上,去看其他城池的消息。
困得越久,众人越怕停下来,只要还在挖墙、找沟、拓碑,便能骗自己归路就在下一条街。
井边半块蒲团很快涨到三枚灵石。
城里旧桌旧椅依旧会在倒钟里归位,外来者搭起的棚子与阵旗留在原处,于是水井边上一日比一日挤,每次归位都会撞上新搭的营地。
起初进来的人还肯为了点城池里的古物动手。
后来谁若抱着旧物从铺子里出来,周围只会响起几声冷笑,因为众人都看过那些东西化水回去。
又有一日。
一批修士坠进南城,领头的那个男人胸前全是干涸血迹,左臂只剩半截,落地便被等候外界消息的人围住。
“外面出了什么事?”
“玄都观那位真王闯水眼了,此地已经汇聚了中州的目光,各路大教圣地都在探索南泽……”
满街的嘈杂停了一层,连井边换药的人也抬起头。
断臂男人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声音仍带着亲眼见过的惊惧:“那位真王把完整大道铺进四座水门,南门水眼都被打开了一半,我们以为他真能进来。”
“人呢?”
“他到水眼里之后,只来得及伸出半个身子,顷刻之间,左边头发当场枯白,右边那张脸缩回少年模样,胸腹隔着两段岁月错开,肠子飘在水上,他连真王法相都收不住。”
有人喉头发紧,追问道:“死了?”
“水眼把他吐回岸上,命还在,能不能保住境界就难说了。”
这番话沿长街传了数遍,许多原本盼着宗门老祖进来接人的修士彻底沉默下来。
真王修士进不来!
真王的大道扎在现世太深,挤进交错的古老年月,只会先把自己撕开。
守在南泽岸边的老辈强者再强,也跨不过水眼划下的线。
南城最高的修为落到了曦月身上。
渡劫巅峰。
黑碑古井旁边很快多出一座用旧石搭成的矮台,各方把井中出现过的画面刻在石板上。
井水偶尔会在碑上浮出几个模糊水字。
那些字离开三丈便会消散,靠近井沿的站位因而越收越紧,先来的人说自己守井有功,后来的人说消息关系全城生死,谁也压不下谁。
谁都知道水井可能是他们走出此地的唯一出路了,所以他们守着这里,不远后来人靠近。
罗天风进入南城以后,这场争执终于长出了能点火的手。
顾平在天阙城把他打歪的那根鼻梁已经接好,帝兵残片、储物戒与军中金令全留在顾平手里,罗天风眼下还能拿来压人的东西,只剩那张端正从容的脸和天罗仙朝的名头。
他落地后先拜访两家古族,又替几名渡劫修士送去疗伤丹药,自己始终坐在临街茶棚里,等众人把井沿围满,才施施然走到石台下。
“困城之人越来越多,井中消息总得有人收束,继续乱抢,否则下一次再出现井中的画面,只会被法力搅碎。”
这句话说得在理,四周很快有人附和。
罗天风抬手指向自己身后的几家势力:“天罗仙朝愿意出人拓印,几位古族道友负责护井,原图先交我们核验,确认无误以后再刻到碑下,诸位都能看见。”
一名散修冷声问道:“凭什么先交给你?”
“凭仙朝传承够久,认得的古字够多,也凭在场诸位需要一个能担事的人。”
“担事的人坐在茶棚里休息,让别人替你抢位置?”
“天罗仙朝又怎么样,你问过曦月仙子的意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