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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一怔，掌心里那缕刚刚浮起的世界之力，僵在了半空。
“那尊存在最馋的，便是你这样一方完整的、活着的世界。”
太初大帝一字一句，语速快得像要赶在什么之前，“你今日若在此地，把那一方世界的气息露出来半分，它便等于把你看穿了、把你的根脚钉死了。
你小世界里那数百万条性命，你数百年攒下的全部家底，都会成为它来日寻你的灯标。
这世界之力，你一丝一毫，都不许用！”
顾平闻言，瞳孔骤缩，他攥紧了拳头，把掌心里那缕蠢蠢欲动的世界之力，一点一点地重新按回了识海深处，那方大世界的虚影，也缓缓隐去了。
“那便，只用手里的剑。”他低声说，抬起了那柄暗红色的饮血剑。
接下来的这一击，几乎是八位大帝穷尽残躯、顾平耗尽帝血的一击，太初大帝以云霞掩月兜护住众人，又催动那尊青铜大鼎，鼎口朝下，暗金仙光如天河倒挂，朝着鼎中那团衰败的黑气，轰然镇压了下去。
白发老帝的断矛、赤发帝者的神岳、琴帝的音律，连同顾平手中那柄斩出漫天血煞的饮血剑，尽数汇进了那一击之中。
那尊存在第一次发出了含混不清的、混杂着震怒与不甘的嘶吼，它那一只苍白的手在鼎中疯狂地翻搅，搅得黑血四溅、时空崩裂。
可它到底是自爆伤了根本，又被这尊仙鼎死死锁在了鼎中，翻来覆去，也再撑不起方才那一手压八帝的威风。
“滚！”
太初大帝暴喝一声，青铜大鼎猛地一旋，鼎内仙火轰然再起，把那一团黑气，连同那尊存在残破的身影，一道鼎火，生生炼得溃散开来。
那一团黑气没有再硬撑，它自鼎中脱身而出，化作一道几不可察的黑光，朝着时光长河最深最暗处仓皇遁去，转瞬之间。
便消失在了那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的岁月水流里，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顾平提剑欲追，太初大帝却抬手，拦住了他。
“不必追了。”
太初大帝缓缓放下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它这一遁，是躲进了时光长河的最深处，那是它的老巢，我等便是再追万古，也未必追得上。
这一战，能把它逼退，已是侥幸。”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顾平，那双始终清冷如霜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只有顾平看得懂的、属于长辈的担忧。
“顾平，你听为师说。”她一字一句，“你已经，被它盯上了。”
顾平握着饮血剑的手，猛地一紧。
“它方才看你那一眼，便是把你记住了。”
太初大帝说，“这尊存在最是记仇，也最是记人。
你今日在此地露了面、动了手，它来日，必会顺着时光长河，找到你的时代去。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回到现世，藏住这一身根脚，趁着它被我等拖在这万古尽头、无暇分身的空当，尽快修行。”
“为师这些人，会在这里，为你拖住它，拖得越久越好。”
她望着顾平，语气里透着一种顾平从未听过的、近乎托付的郑重，“你要尽快变强，强到有朝一日，能再找到我们，替我们，征战。”
顾平胸口那团淤堵的血，被这几句话搅得一阵翻涌，他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问出一句：“师尊，它……到底是谁？你们，又为何要与它，在这万古尽头，不死不休？”
太初大帝没有立刻回答，她立在神羽舟的船头，任那滚滚的时光水流把她散乱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那尊敌人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顾平，你觉得，如今这现世里的黄金大世，是如何出现的？”
顾平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数万年一轮回。天地灵气复苏，机缘如雨而落，天骄辈出，万族争渡。
这是多少年才轮回一次的黄金大世，是天地自然运转的规律。”
太初大帝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这黄金大世，本不该出现。”
顾平怔住了。
“你以为是天地自己醒了过来。”
太初大帝的声音轻得像从极远极远的岁月里飘来，“却不知，是有人，替这天地，挡了太久的刀子。
方才那尊存在，它一人，便遮断了整片修行界的天空。
它要吞尽这天地间所有的灵气、所有的机缘、所有的气运，把一代又一代修士赖以为生的修行资粮，尽数收进它自己腹中，妄图一人成仙。”
她转过头，望着顾平那双一点点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它还在，这世间的灵气便升不起来，这世间的机缘便落不下来，这世间的天骄便一个都冒不出头来。
是我等八人，在这时光长河的尽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它伸向修行界的每一只手，一点一点地锁死在了这里。
它无暇分身，这天地才重新透出了一口气。”
“灵气重新涌起，机缘重新落下，天骄重新辈出，这黄金大世，才重新现了身。”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所以顾平，这黄金大世不是天给的，是我等，挡出来的。”
顾平呆立在船头，只觉浑身的气血都僵住了。
他一直以为，如今这黄金大世是天数使然，是修行界多少万年一轮回的盛景，是他与叶青篱、江观澜、裴照雪、岳沉山这些天骄生而逢时、可以尽情争锋的舞台。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铺天盖地的灵气、那遍地开花般的机缘、那一个接一个冒出头的绝世天骄，竟都是太初大帝这些人。
在亿万年之外、在时光的尽头，用命，一点一点挡出来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自他心底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堵在他的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从中州到南泽，从南泽到时光长河，看见的那一城一城的血，看见的那一场一场的杀伐，看见的那一尊一尊陨落的修士。
原来这满世的繁华、这满世的天骄争锋，竟是这般沉甸甸的、浸透了血与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