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空间波动贴着残门的缝隙,往西北方更深的地方钻。
顾平按着旧铁剑的剑柄,一路追过去,脚下忽而是灰白的冻土,忽而是齐膝的积雪,忽而又踩进一片断成半截的殿砖里。
折叠古道把三层天地揉在一起,他在这乱麻般的空间褶皱间穿行,却走得比来时更稳。
他的天眼宝鉴早已收了起来,此刻用不上。
他曾在那条时光长河里,借着一河的水势,一步站到过大帝的层次。那一眼看出去,看的不只是天地,是天地背后那一根根支撑空间、岁月、生死的大道脉络。
修为退了,力量散了,可那一眼的眼界,留在了他脑子里。
如今再看折叠古道这层层叠叠的空间,就像看一幅被人揉皱又摊开的旧画,每一道褶子往哪儿折、每一处接缝从哪儿断,都清清楚楚。
顾平就沿着这些褶子走,一路走,一路把苍梧那些人跳层时压下去的空间波动,一点一点剥出来。
前方,一道灰蒙蒙的气机,压着空间,停在残门深处的一片断崖下。
顾平停下脚步,眼底的光沉了沉。
找到了。
那是一片被三面空间裂缝夹住的死地,灰白色的冻土上结着一层薄霜,十几个青袍人影立在崖下,正围着一处半塌的石台布阵。
看那青袍上的水纹,正是苍梧本族的人。
顾平没有急着现身。
他立在崖上一处空间褶皱的阴影里,先数了数人。
六十来个渡劫,五个渡劫巅峰,为首一个生得高大,眉眼阴鸷,正把手里的罗盘按在石台上,那罗盘的指针被空间乱流搅得滴溜溜乱转,一刻都定不下来。
墨重岳。
这还只是围在石台旁的一支。
更远处,几十道苍梧气机散在这片荒原各处的空间褶皱间,有的在追那对拿到印的人,有的正朝这处石台回赶。
再往深处,三道气息压得极低,几乎和冻土融在一处,若不是顾平有大帝那一眼的眼界,怕也要漏过去。
是这一支带队前来的真王,藏得极深。
顾平数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掩藏身形。
灰袍,旧靴,一柄不起眼的铁剑挂在腰间,整个人像这荒原上随手都能捡到的一介穷散修,一步步朝崖下走。
崖下的人先是一静,随后有人认出了他。
“莫问!”
那声惊呼在冻土上炸开,十几个苍梧修士齐齐回身,刀剑出鞘,法器生光,把顾平围在了当间。
墨重岳抬起头,眯着眼把顾平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四下都听得分明,“原来是南泽出来的那个莫问。听说你杀了墨寒川,又杀了墨重海,好大的名声。”
他顿了顿,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个渡劫前期的散修,也敢追到北城来,追我苍梧的人?莫问,你知不知道,我苍梧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蝼蚁一样,连手都不用脏。”
四下响起一片低笑。
顾平没接话,只抬手,把腰间的旧铁剑抽了出来。
剑身又钝又黑,连一点灵光都没有。
墨重岳扫了那铁剑一眼,笑得更轻了:“就凭这把破剑?你当你是靠剑杀的人?墨重海是被你杀的,还是被你这把剑杀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一介散修,为何要与我苍梧世家为敌?”旁边一个渡劫境长老冷笑,刀锋指着顾平的鼻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追到北城来?苍梧要你的命,一句话,就有无数人抢着把你剁成八段!”
顾平依旧没说话。
他只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旧铁剑在他手里轻轻一振,一道剑光贴着冻土掠出去,快得像这荒原上刮过的一阵冷风。
先前骂得最凶的那名渡劫境长老,正说到“剁成八段”,后半句还没出口,那道剑光已经穿过他的护体灵光,从他的咽喉里透了进去。
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像开了一朵红得发黑的花。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三十八。”
顾平报了一个数,声音不高。
崖下一静。
墨重岳脸上的笑淡了一分,随即又浮了上来。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别慌。
“看见没有。”他朝那具尸体抬了抬下巴,语气还是那副轻慢,“他就仗着手里那把铁剑。剑快,剑利,剑上有门道,可他人呢?一个渡劫前期的散修,没了那把剑,他什么都不是。”
“给我围起来。别让他跑了,我要活的,带回去给家主看看,是什么货色敢动我苍梧的人。”
十几个渡劫境修士轰然应声,各占方位,把顾平困在当中。
顾平抬起眼,扫过这满崖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到眼底。
“你们说,我仗的是这把剑。”他开口,一字一句,“那我不用剑。”
话音落下,他反手把旧铁剑插回腰间。
众人一愣。
下一刻,顾平的眼皮微微一掀,识海深处,那缕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了。
他没有催动一丝灵力。
没有结印,没有道纹,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无形的、冷得像从大道最顶端坠下来的东西,从他眉心荡开,朝着整片崖下压了下去。
那是意志。
他曾站在大帝的层次,亲眼看过大道如何在他脚下臣服。那份“我看过”的余威,在他退回渡劫期之后,一直压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像一口没起波澜的古井。
此刻,井口掀开了。
渡劫境的修士,首当其冲。
离得最近的三个人,前一息还举着刀朝顾平扑来,后一息,刀还没落下,人却先僵在了半空。
他们的瞳孔骤然放大,识海深处像被人伸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攥。
“噗!”
三人几乎同时喷出一口血,身子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眉心裂开一道细纹,神魂碎得干干净净。
顾平没有停。
他朝前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每走一步,那股意志就往前压一丈。
五个人、八个人、十三个人,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想跑,刚转过身,那股意志已经追到后脑,他的识海“嗡”地一声,像一面被人一脚踹碎的铜镜,身子一软,栽进雪里,再没起来。
有人举着法器想挡,法器还没催动,握着法器的那只手先断了力气,整条手臂垂下去,人跪在地上,七窍里慢慢渗出血来。
墨重岳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