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员接过料单,扫了一眼开头,“福源祥?你们被定为保供点的事儿,局里已经下了文……”
他视线往下一挪,嗓门立马就上去了,“南酒五坛?还要陈年的?”
屋里还没走的采购员唰地全看了过来。
办事员把单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我说小同志,你们福源祥是保供点不假,可你看看你这单子上写的什么?猪板油、松子仁、咸蛋黄!全是甲级物资!你当这是你们家供销社呢?张嘴就是五坛花雕,我们局长过年的时候都没这待遇!”
这几句话连消带打,惹得后面的几个采购员交头接耳,大伙儿看石头就跟看二愣子似的。
石头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解释特需点心的事,走廊里就传来一阵皮鞋踩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吵什么?”
赵德柱一听这声音,脸上立马堆起笑,迎到门口,“刘科长,您来了!咱们这儿走流程报批呢。”
刘科长穿着件毛呢大衣,跨进办公室,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料单,伸手拿了过来。
刚看头两行,刘科长眼皮一跳,福源祥这胃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上来就是陈年花雕。
但他心里也清楚,福源祥的牌子是上面点名要立的,特需点心要是做不出档次,前面砸下去的那些资源岂不是全白费了。
刘科长二话没说,从上衣兜里摸出钢笔,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在料单右下角“唰唰”签上大名,随后把单子扔回桌上。
“盖章。”
办事员傻眼了,拿着单子不知所措,“科长,这……这全是甲级仓库的东西,就这么批了?”
“我让你盖章!”刘科长板起脸,“福源祥现在承担的是特需保供任务,他们的料单在合理的情况下,物资库这边全力配合,谁也不许卡脖子!”
听到这话,办事员手忙脚乱地拿起红戳,在单子上盖了个章,双手递还给石头。
屋子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采购员,这会儿也全都傻了眼。
甲级物资啊!花雕啊!就这么痛快地批了?这福源祥现在这么豪横了?
几个学校的管理员酸得直咂嘴,眼巴巴看着人家用一张轻飘飘的纸,就把甲级仓库的好东西给掏了个底朝天。
赵德柱上前揽住石头的肩膀,冲刘科长道了声谢,随后拿过单子,带着还在发懵的石头出了办公室。
不到十分钟,两人就被物资库的主任亲自领进了甲级仓库,把单子上的精贵物一样不落地清点了出来。
中午时分,日头正好。
一辆商业局的卡车轰隆隆开进前门大街,停在福源祥的门前。
前厅的伙计们听到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出来帮忙卸货。
几个木条钉死的箱子被抬进右侧的精品后厨,猪板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放在案板上还往外冒着凉气。
沈砚站在厨房里,看着伙计们把最后一箱东西放下,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砚和石头。
沈砚走到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前,上面还糊着黄泥封,他伸出手在泥封上敲了两下,听了听动静,随后从旁边拿起一把小木槌,对准泥封的边缘轻轻一砸。
干硬的黄泥裂开,沈砚扒开泥块,掀起红布塞子。
一股醇厚的酒香缓缓漫开,满屋子都是陈年糯米发酵后特有的甜香,没有半点刺鼻的酒精味。
沈砚凑近一闻,心里便有了数,商业局的东西品质不错,是地道的绍兴老酒。
他转过身,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在腰后系紧带子。
“把门打开,去把你师父叫过来。”沈砚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吩咐。
石头哎了一声,赶紧跑出屋子,去隔壁的新后厨喊人。
沈砚走到靠墙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冬天的自来水冰得刺骨,他就跟没知觉似的,拿旁边的胰子在手心里搓出白沫,从指缝到手背,再到手腕,仔仔细细洗了好几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文学身上还沾着面粉,跟着石头急匆匆的走进精品后厨。
杨文学本来在隔壁忙着出江米条,热火朝天的,但听说是沈砚叫他,二话不说就放下了手里的活。
他一进屋就闻到了那股酒香,随后就看到了案板上的猪板油和几大包果仁,眼睛当时就亮了。
“师父。”
沈砚拿干毛巾擦净双手,冲着两人比划了一下,“看清楚了,做酒皮点心,手必须得干净,只要是沾了一丁点杂味,整锅的面皮全都得串味。”
他走回白果木案板正中央,拿过一个搪瓷大盆,“今天要做的是酒皮细八件。”
沈砚看了看杨文学和石头,“这门手艺,今天我就全教给你们。文学,你虽然带的是新后厨,但手艺不能落下,以后遇见什么情况,你得能顶得上。”
杨文学挺直了腰杆,“明白。”
沈砚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剔骨刀,刀刃贴着猪板油的边缘切入,手腕一抖,顺势将那层带腥味的白膜整张剥下。
随后换上把菜刀,“笃笃笃”一响,肥厚的板油三两下便化作指甲盖大小的碎丁。
铁锅早已烧热,沈砚将板油丁一股脑推入锅中,又往里加了半碗清水。
水刚一进热锅,顿时激起一片密集的白泡,锅底“滋啦”作响,水分熬干后,清透的猪油渐渐靠了出来。
沈砚搅着热油,瞥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两人,“文学、石头,你们俩在后厨也有些年头了,我考考你们,在咱们四九城的点心行当里,酥皮,都是怎么起层的?”
杨文学拿手比划了一下,“水油皮裹干油酥,说白了就是叠被子,三折四叠然后烤出分层。”
石头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过话茬,“还有就是油要大,只要油给足了,层就起得漂亮,市面上都认这种千层酥。”
沈砚听完,拿漏勺将锅里金黄的油渣捞出,将清亮的猪油倒入搪瓷盆。
“你们说的那是市面上常见的千层大酥。”沈砚敲了敲案板,目光扫过两人,“但今天咱们要做的这‘酒皮细八件’,不用包酥,也不用擀叠,这其实是属于一种‘硬皮点心’。”
杨文学闻言一愣。
石头也瞪圆了眼睛,“师爷,硬皮?那烤出来不得成了死面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