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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旁边的周明眼皮一跳，这老小子的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沈砚坐直了身子，“皮埃尔先生，您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您在中国待了这么些天，也应该清楚我们这边的规矩了。任何涉外物资，全都在国家外贸部门的严格管控之下，您别看那八角、桂皮不起眼，它们也是统购统销的物资范畴。”
沈砚往后一靠，双手一摊，直接开启了无赖模式，“我说到底也就是个揉面的，哪有权力私自处置国家的物资？”
他指了指门外，“哪怕您只是要一斤陈皮、半两花椒，那也得从区商业局开始打报告，层层往上报批。这盖章走流程，没个大半年根本下不来，您想顺手带回去一批？那这事儿您可就找错人了，我做不了主啊。”
周明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转头就用板正的外交腔调，把沈砚这番市井说辞翻译了过去。
皮埃尔放下了交叠的双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铺垫了整整大半个月！在会议室里顶着各方压力拖延合同进度，今天又亲自跑到这又冷又破的铺子里，连那块在巴黎花大价钱买的纯金腕表都砸进去了！
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套糊弄小孩的公文官话？还打报告审批？去年在温哥华，你收那七千美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打什么报告！
皮埃尔脸色一沉，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厨子就是在糊弄他，但这借口背后，是中方外事部门的态度。
对方既然敢端着架子打官腔，摆明是看穿了他的底牌，嫌他开出的价码不够分量。
皮埃尔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将视线越过沈砚，直接对准了周明，“周先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们把那些多余的废话收起来吧。”
他语速极快，“你们目前正在跟我们谈判的那批粮食，不论最后价格谈到多少，终归还是得指望我们的远洋船队，跨越半个地球给你们运过来，对吧？”
周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法国佬变脸这么快，话锋转得这么突兀。
但他心里门儿清，在这种级别的谈判中顺着对方的话茬走，就等于把主动权拱手送人，他压住情绪，只是微微颔首，等着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周明点头，皮埃尔上身突然压低，“那您应该清楚，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么庞大的船队，哪怕挂着我们两家公司的旗帜，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驶入你们内陆的港口。”
皮埃尔抛出了第一个筹码，“这几百万吨小麦的运输终点，只能是香港，等到了香港的码头，再由你们安排当地的货船，悄悄转运进内地。”
周明后背稍微挺直了些，这确实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实，受限于西方的海上封锁，香港那个地界，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物资中转的跳板。
皮埃尔直起身，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桌面，“大英帝国是我们的盟友，那片殖民地的情况，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玩。”
皮埃尔看着周明，又看了看沈砚，“我计划，今年在伦敦和香港的繁华地段，各开一家顶级的私人俱乐部，用来拓展我们在远东和欧洲的贸易网络，顺便接触那些最顶层的权贵。”
沈砚靠着椅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大腿，这法国佬的胃口是真大，巴黎的窟窿还没填上，就想着去伦敦和香港跑马圈地了。
皮埃尔见两人都没接话，身子往旁边偏了偏，声音压低，“香港那家俱乐部，因地理位置特殊，所以它将会是我们双方最完美的利益交汇点。”
他直勾勾地盯着周明，“这家店，我可以完全交由刘先生，或者说，交由你们中方来负责管理运作！”
“我不需要你们出哪怕一分钱的资金，我只要刘先生那种能征服所有人味蕾的技术，以及你们中方提供的香料，作为入股。”
周明呼吸一滞，藏在桌下的左手猛地攥紧裤子。
皮埃尔察觉到了周明的变化，顺势抛出更大的鱼饵，“周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明面上，这家香港俱乐部是百分之百的法资企业，它完全受西方律法和港英政府的保护，香港那些地头蛇和探长，绝不敢去找它的麻烦。”
“但私底下，”皮埃尔抬起手，做了一个切分蛋糕的动作，“俱乐部的股份和利润，我们双方可以签署协议，按比例分配，真金白银的英镑和美金，会直接流进你们干瘪的外汇账户里。”
沈砚低头盯着茶缸子里打转的茶叶梗，用法国巨头的招牌当保护伞，在香港弄一个合法阵地，这筹码已经超出了“厨师”能接话的范畴。
皮埃尔盯着周明的眼睛，说出了底牌，“当然，利润只是给刘先生的辛苦费，至于这么做的好处，周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家法资的顶级俱乐部，为了维持体面，总是需要从欧洲采购大量的‘特殊设备’和‘高档消耗品’。”
“至于这些设备运到香港的码头后，是搬进了俱乐部的后厨，还是不小心上错了别的货船……”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作为投资人，我只看年底分红，从不过问底下管理团队的具体耗损。”
“我想，一张路易达孚和嘉吉联合出具的货运清单，足够应付各个方面的盘问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明眼角猛地一抽，抗生素、精密机床、特种钢材，那些被西方封锁线死死卡住的物资，如果通过这个顶着法国招牌、由中方实际掌控的“俱乐部”……
这就等于在西方的那道封锁线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这能救下多少人的命，能给国内的工业建设省下多少年摸黑探路的时间！
皮埃尔看着对面陷入沉默的中方干部，志得意满地靠回椅背。
“刘先生，周先生。这个交易条件，够不够换你们手里的那点香料？够不够让那些麻烦的审批文件，立刻盖上印章？”
周明紧咬牙关，硬是把到嘴边的“成交”俩字给咽了回去，他狠狠搓了把脸，平复了一下情绪。
“皮埃尔先生。”周明直视着对方，语气严肃，“您这番提议，确实非常有想象力，也足够大胆，但也确实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皮埃尔皱了下眉，显然对这个答复极其不满意，他刚要张嘴继续施压。
周明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站起身，“这种涉及海外资本运作、以及涉外物资大规模调拨的计划，我必须向上级进行汇报，这不是一个外事部门能单独决定的，我们需要时间开会，研判一下风险。”
“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