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一听不用读书,精神顿时好了不少。
“臣遵命!”
捶丸,是时下江南士绅、勋贵子弟最盛行的雅趣游戏。
玩法也不复杂,寻一处平整空地,事先挖出数个球穴,穴边插上彩旗,以作标记。
参与者各持球杖,球杖也有讲究,什么撺棒、杓棒、扑棒,各有不同用处。
站在远处击打木球,球入穴,则算完成。
最后比较用杆多少,杆数少者为胜。
没有骑射那种惊险,也没有蹴鞠那般激烈,比的是眼力、准头和耐心。
多年前林川第一次见这玩意儿时,足足愣了半晌。
因为怎么看怎么眼熟。
球、洞、球杖,比谁用的杆数少。
这不就是高尔夫吗?连杆子都一样!
那一瞬间,林川甚至产生过一个颇为大胆的猜测
后世那些穿得光鲜体面、站在草地上挥杆的西方贵族,玩的东西不会就是从东方传过去的吧?
毕竟这种事又不是没可能。
只不过这种猜测没凭没据,他也就只在心里想想。
真要拿出去说,指不定网上又有人说他学韩国人。
但不管怎么说,老祖宗确实早就玩上了,而且玩得还挺讲究。
至于朱瞻基,那更是捶丸的忠实拥趸。
他对这东西的喜欢,几乎算得上发自真心。
哪怕日后登基做了皇帝,依旧没有戒掉这项消遣,甚至还让宫廷画师将自己游乐的场景绘制下来。
后世赫赫有名的《明宣宗行乐图》中,便留下了这一幕。(藏在故宫博物院)
当然,此时的朱瞻基还不知道,自己随手打个球,将来都能被画进传世名画里。
否则估计挥杆时还得多注意几分姿势,免得几百年后被人在故宫围着看。
……
东宫园林,秋风吹过树梢,枝叶轻响。
园中早已有内侍备好器具,数处球穴旁插着颜色不同的小旗。
朱瞻基与林镇各执一杖,分立两侧,几名内侍垂手候在不远处。
今日朱瞻基邀林镇来捶丸,自然并不只是单纯玩乐。
少年储君,第一次和新伴读正式相处,总得先看看这位“定乱麟儿”究竟是什么性子。
顺便也要让他明白一件事,这里是东宫,两人的身份并不一样。
这并非什么阴谋诡计,甚至在朱瞻基看来,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伴读,说到底,也是陪侍储君之人。
纵然出身勋贵,也该知道上下尊卑。
若连这一点规矩都立不住,以后日日相处,岂不是乱了套?
所以这一场捶丸,玩是玩,可也多少带着一点试探。
朱瞻基抬起球杖,目光落在前方,随手一击,啪的一声,木球沿着草地滚出。
速度不快,最后却稍稍偏了一点停在球穴旁边,只差寸许便能进去。
“哎,偏了!”
朱瞻基惋惜一声,随后收回球杖随口道:“林镇,替孤将球捡回来。”
语气平淡,俨然是主子吩咐下人做事的口吻。
寻常伴读遇到这种吩咐,自然是应一声“是”,然后过去把球捡回来。
毕竟只是走几步路,谈不上什么折辱,甚至还可以说是亲近。
可林镇素来性情桀骜傲骨十足,从来只有他吩咐别人,没人能随意使唤他。
他眼皮都没抬,转头看向一旁躬身侍立的内侍,随口吩咐:“去,把球捡回来。”
在林镇看来,这事再简单不过,园子里站着这么多伺候人的内侍。
球掉了让内侍去捡,有问题吗?
总不能堂堂应国公府二公子,入宫第一天就跑去给人捡球吧。
自己是来伴读的,又不是来当小厮的。
这名内侍名唤刘永诚,二十岁出头,身形清瘦,随朱瞻基已有数年,最会察言观色。
他瞥见皇太孙眼底微沉的神色,瞬间明白这是太孙有意敲打林镇,当下便垂下头颅、紧闭嘴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刻意装死不肯听命。
“耳朵聋了?”
“去把球捡回来。”
林镇连唤两声,刘永诚仍杵在原地毫无动静。
林镇本就不是个耐性好的,火气顿时上来了,抬腿便是一脚踹过去。
“杵着作甚?”
刘永诚身子一晃,险些跪下。
林镇沉着脸:“听不懂人话?把球捡回来!”
刘永诚腿弯生疼,咬了咬牙头垂得更低,默默承受责罚。
林镇眉头一皱。
好家伙,这死太监还挺硬气!
正准备收拾这个没眼色的东西,旁边终于传来朱瞻基的声音。
“够了!”
朱瞻基握着球杖,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林镇,到底是他听不懂人话,还是你不懂规矩?”
这话一出,四周内侍更是纷纷低头,没人敢出声。
朱瞻基看向林镇:“刘永诚是孤身边近侍,常年随侍东宫伺候储宫,你一句话,他没有照办,便抬脚打人,如此行事未免太过放肆!”
敲打意味,昭然若揭。
林镇听懂了。
他原本还有些恼刘永诚装聋,现在反倒不恼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哪里是内侍不懂事,分明是皇太孙借着内侍拿捏自己,想让自己放下身段俯首听命,认清伴读与储君的尊卑差距。
林镇心里顿时有点不爽。
若换作别人,此时大概已经反应过来,该低头了。
毕竟对面是皇太孙。
未来储君。
认个错,捡个球,又不会少块肉。
可林镇偏偏不是这种性子。
从小到大,他吃软不吃硬。
你若好声好气同他说,他未必不给面子。
可若是故意拿身份来压他。
那就另当别论。
林镇抬眼看向朱瞻基。
没有躲避,也没有低头。
两名少年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一个是大明皇太孙。
一个是应国公府二公子。
一个自幼被教导如何成为帝王。
一个从小就在勋贵军伍间长大,性子硬得像块没磨过的石头。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片刻后。
林镇开口了。
语气倒还算平静。
“殿下。”
“刘永诚身为内侍,伺候主上,本就是他的职责。”
“臣叫他捡球,他明明听见,却故意装作不闻。”
“奴仆没有眼色,怠慢差事,受些责罚,并无不妥。”
刘永诚低着头,半句话不敢说。
朱瞻基眼神愈冷。
林镇却继续道:
“但臣不一样。”
“臣是陛下钦点入宫,为殿下伴读。”
“所谓伴读,便是陪殿下读书论道,研习文章,切磋骑射。”
“臣奉的是陛下旨意,尽的是伴读之责。”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目光依旧直视朱瞻基。
“臣不是殿下的奴仆。”
“端茶递水、奔走捡拾,自有宫人内侍去做。”
“这种事,臣做不得。”